【水光蕩漾的威尼斯畫派 (四) 堅貞的摯愛,蘿拉】

月桂樹前,一名莊重嚴肅、充滿權威感的女子,帶著堅定的眼神,無畏地直視前方;女子身著皮草襯裡的紅色衣袍,頭上透明的薄紗自左肩流向她敞開的右胸,而身後的月桂枝葉及暗色背景,更加印襯其白皙裸露的肌膚。

蘿拉 (Laura / Portrait of a Young Bride)
喬吉奧尼 (Giorgione) 油畫
1506, 41 cm × 33.5 cm
維也納 藝術史博物館
(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Vienna)

《蘿拉》這幅帶著神秘色彩的肖像畫,卻是喬吉奧尼唯一在畫作背後清楚留下創作年份的作品。

畫中女子神情嚴肅冷峻,然其右手的姿態卻又像是刻意拉開衣襟,敞露酥胸;這帶著違和色彩的元素,交織出令人費解的語彙。數百年來,不少藝術學者對於畫中女子的存在與身分各持看法,至今依然成謎。

喬吉奧尼運用暈塗法的技巧,模糊女子身形的輪廓,讓作品瀰漫神秘氤氳的意境;而其身後的月桂枝葉,描繪得相當細緻而有質感,讓人無法忽視。藉由色彩的層次,喬吉奧尼帶我們感受枝葉上的光影,甚至可以分辨葉片的厚薄、新生與乾枯,而葉片邊緣如波浪般的律動,更增添作品的生命力。

畫中繁密的月桂枝葉,緊貼著女子身形,彷彿兩者融合為一,不禁讓人聯想希臘羅馬神話中,天神阿波羅(Apollo)傾心熱戀的精靈達芙妮(Daphne)。

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中,描述這段淒美求愛的故事。 當時精靈達芙妮極力拒絕阿波羅的熱烈追求,於山林間一路奔逃,就在精疲力竭之時,她呼喊父親河神,請求摧毀她的美麗以保處女之身。 河神因而將之化身為一顆月桂樹。

心碎的阿波羅擁抱著月桂樹,還能感受樹皮下她顫動的心跳。

阿波羅對她說: 「縱然妳無法成為我的新娘,但必將成為我的樹; 妳的枝葉將成為我的頭冠,而我的豎琴、我的箭囊也都將有妳相隨,親愛的月桂樹!。」

這則神話也成為「桂冠」的由來。象徵著榮耀的加冕。

喬吉奧尼這幅作品被後人命名為《蘿拉》(Laura),主要也是取其月桂 (Laurel, 學名: Laurus nobilis) 的諧音,帶有一語雙關之意涵。

無獨有偶的,被尊稱為人文主義之父,並於1341年獲得羅馬「桂冠詩人」加冕的詩人佩脫拉克(英: Petrarch / 義: Francesco Petraca, 1304-1374),他生命中的摯愛也叫蘿拉(Laura de Noves, 1310-1348)。

根據佩脫拉克自己的描述,他對蘿拉一見傾心,然而當時蘿拉已是已婚身分,拒絕被追求,成為他終身無法親近卻又難以忘懷的完美女性。 在他最著名的詩作《歌本》中,共有366首詩,其中317首為十四行詩,而內容則多是詩人表達對蘿拉的愛。

有趣的是,後代學者對於佩脫拉克的蘿拉是否真實存在,也多有辯論。

部分學者認為這是佩脫拉克在文學創作上的虛擬人物,而其靈感來源則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阿波羅與達芙妮。

而當我們再度把焦點回到喬吉奧尼的畫作《蘿拉》時,或許我們仍然不確定畫家創作這幅作品的真正意涵;也許是為了歌頌婚姻堅貞的信守、也可能是感嘆得不到回報的單戀、又或者是對於生命摯愛的緬懷。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這幅作品的牽扯與想像,早已超脫畫中人物真實身分的探索。

從奧維德的希臘羅馬神話《變形記》,到佩脫拉克的詩作《歌本》,再到喬吉奧尼的畫作《蘿拉》,這些跨世紀的連結與共鳴,詩與畫的交互詮釋與激盪,才是這幅作品令人咀嚼再三的迷人關鍵。

最後讓我們一起來欣賞佩脫拉克於《歌本》中的一首詩作

 

《歌本》第142首 佩脫拉克 (英譯: Capel A.S. Kline / 中譯: 張志龍)

我不在山谷的蔭處尋求庇護

而是天堂裡最尊貴的樹

那是保護我的月桂樹

於是我經常企盼那愛的枝葉

帶領我穿越森林和山丘

從來沒有一種樹和葉

讓我感受如此榮耀的光輝

 

No. 142, The Canzoniere by Petrach, Translated by  A. S. Kline

I did not turn for refuge to shadowed hills,

but to the tree that’s noblest in heaven.

A laurel protected me from that heaven,

so that I’ve often, longing for lovely branches,

made my way through the woods and hills:

but never found a tree or leaves

so honoured by the supreme light.

 

蘿拉的微笑 佩脫拉克 (英譯: Capel A.S. Kline / 中譯: 張志龍)

我的雙頰落下悽苦如雨的淚

我的心抽動著痙攣的嘆息

當我的眼神停住在蘿拉

我輕蔑世間所有的誘惑

但當我再瞥那溫柔的微笑

浮現含蓄、甜蜜、溫柔的微笑

我所有的觸感注入奇妙的喜悅

這陷入狂喜的愉悅是我終生的折磨

天堂般的歡愉消逝得太匆匆

當妳的撫慰魅惑離開我的命運

從狂喜從我的視界消失無蹤

我的衷心是我僅有的庇護

我的靈魂懷著喜悅飛揚

載著癡情的記憶追隨妳

 

Laura’s Smile by Petrach, Translated by Capel Lofft

Down my cheeks bitter tears incessant rain,

And my heart struggles with convulsive sighs,

When, Laura, upon you I turn my eyes,

For whom the world’s allurement I disdain.

But when I see that gentle smile again,

That modest, sweet, and tender smile, arise,

It pour on every sense a blest surprise,

Lost in delight is all my torturing pain.

Too soon this heavenly transport sinks and dies,

When all thy soothing charms my fate removes,

At thy departure from my ravish’d view,

To that sole refuge its firm faith approves.

My spirit from my ravish’d bosom flies,

And wing’d with fond remembrance follows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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