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馬諦斯趁勝追擊(三)畢卡索備受威脅】

詎料,馬諦斯連番出擊,繼《戴帽的女人》和《生之喜悅》之後,他的新作《藍色裸體》在隔年(1907)的獨立沙龍展出,又掀起巨浪,衝擊藝壇。史坦兄妹不遑多讓地買下這幅作品。而再次受到震撼的畢卡索,自忖只有奮力一搏,否則將淹沒在馬諦斯不斷引爆的洪流之中 。

藍色裸女(法:Nu bleu, Souvenir de Biskra / 英:Blue Nude, Souvenir of Biskra) 1907, 92.1 cm × 140.3 cm 巴爾的摩美術館(Baltimore Museum of Art, Baltimore)

在1907年的獨立沙龍中,《藍色裸女》是馬諦斯唯一送展的作品。我認為,他昭然若揭的意圖,是依循馬奈《奧林匹亞》喧囂崛起的模式,宣告馬諦斯時代的來臨。

《藍色裸女》的人體線條,原始而豪邁,展現精壯結實的肌理,散發粗獷野性的氣質;他運用藍色的陰影,曳引蠱惑鬼魅的顫動,依稀可見塞尚早期裸畫的精神。裸女背景的棕櫚扇葉,點出此畫的副標——「紀念比斯克拉」。

比斯克拉(Biskra),位處阿爾及利亞撒哈拉沙漠邊緣,馬諦斯曾在一趟追念德拉克洛瓦的北非旅行中,來到比斯克拉。他印象最深的,是城中四處可見的棕櫚樹。馬諦斯在畫布上排列扇狀的棕櫚葉,除了喚出原始神祕的氣氛,也呼應裸女身形的起伏。

《藍色裸女》之所以引起爭議,以顯現雄性肌理的特徵為烈。蓄著短髮與充滿肌肉的肢體,卻掛上堅挺分立的乳房;其不男不女的詭異軀體,落得標新立異的矯情。有論者以為,《藍色裸女》雌雄同體的靈感,可能融合來自高更的大溪地創作,以及馬諦斯非洲之行所吸收的原始藝術概念。

然而,就馬諦斯長期研究大師作品脈絡來看,《藍色裸女》最直接的參考對象應是米開朗基羅的《夜》。馬諦斯的畫室門口曾長期貼著《夜》的素描作品,也希望自己能有「米開朗基羅澄清而複雜的結構思想。」[1]

夜(義:Notte / 英:Night)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大理石雕像 1525-1531, 155 cm x 150 cm (身長194 cm) 佛羅倫斯 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 Firenze)

《夜》是米開朗基羅為麥迪奇家族陵墓所雕刻的大理石雕像,屬於《晝》、《夜》、《晨》、《昏》系列中作品。女人左腿膝蓋下方的貓頭鷹,象徵夜晚;身體側躺之下的面具,象徵惡魔。米開朗基羅藉以隱喻:只有進入夢鄉之時,掙扎恐懼之情才能消退。

米開朗基羅作品女性面龐,細緻典雅;但女人胴體,則突兀地浮現現陽剛線條,乳房像是事後想到才裝上去的。對於這難以解釋的現象,有一種說法是,米開朗基羅對女人不感興趣,即便是畫女體,依然以男性軀體為本。從米開朗基羅留下來有關《夜》的習作草圖,發現確實是根據男性模特兒而作。難怪米開朗基羅的裸女帶有「英雄式的性感」[2],在陽剛與陰柔的兩造,橫生一種偉大女性特質的想像,連波特萊爾都不得不讚嘆:

「或是妳啊,米開朗基羅之女——偉大的《夜》,

妳坦然地擺弄妳那妖嬈的身形

魅惑的姿態,正好與泰坦[3]的口味相應。」[4]

因此,我推論,馬諦斯從塞尚的人物畫得到粗獷線條的運用與明暗色彩的表現,從米開朗基羅得到雌雄同體的概念以及肢體掙扎的張力,然後他運用野獸派強烈的對比色彩和磅礡流暢的筆觸,創作出令人側目的《藍色裸女》。

也許正因為馬諦斯站在藝術潮流的浪頭,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以致他的作品脈絡,似乎透露著搖擺不定的風格:一會兒將形體線條棄之不用,潑灑斑斕的色彩,形成裝飾意象的主題,如《戴帽的女人》;一會兒,運用蜿蜒柔和的線條,縈繞出次序有致的色彩區塊,奏出萬物和諧的旋律,如《生之喜悅》;之後,蔓生幾近粗暴線條的《藍色裸女》。

馬諦斯峰迴路轉的繪畫風景,代表「野獸派」除了以鮮明的色彩來表達感受外,未能共生建構一個層次清晰、邏輯嚴密的論述,因此,當結構完整的立體派(Cubist),來勢洶洶的集結成軍後,野獸派便逐漸退散,成為繪畫藝術的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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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羅竹茜(譯)(1999)。《馬諦斯》(頁:54)。遠流。(Lawrence Gowing. 1979. Matisse.)

[2] 吳玫、甯延明(譯)(2004)。《裸藝術》(頁273)。(Kenneth Clark, 1956, The Nude – A Study in Ideal Form.

[3] 根據艾迪絲・赫彌爾敦(Edith Hamilton)所著之《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宋碧雲譯),泰坦(Titans)是宇宙創造了神祗之後的第一代神族。他們體型巨大,力量驚人;在其所處的年代,局勢穩定,眾神和平共處,有「黃金時代」之稱。

[4] 郭宏安(譯)(2012)。《惡之華・理想》(頁79)。新雨。(Charles Baudelaire. 1857. Les Flerus du m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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