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高更:原始的呼喚(五)原始神秘的美】

從《奧林匹亞》到《亡靈窺探》,我們看到黑人女傭被木雕的亡靈取代;花束變成磷光和樹葉;蒼白羸弱但手腕世故的交際花,轉換成褐棕膚色而體態豐腴的驚懼女孩。蒂哈阿曼娜的長臂、寬掌、厚腳等原始野性的特質,與歐洲的維納斯(無論是新古典還是現代)呈現巨大的反差,不符合歐洲人對美(女)的定義。但高更要顛覆這種單一價值、道貌岸然的審美觀,他要以一系列的創作,呈現新的美學理念;在樸拙、原始、蒼勁的環境中,與大自然和諧相處、與之共生死的毛利人,衍生出與歐洲相異的審美觀;只有對於歐洲文明有反省能力的人,能夠拋棄傳統桎梏的人,才能發現她的美。

約在完成《亡靈窺探》時,高更寫道:

「近來的作品令人欣慰,我可以感覺到大洋洲的精神在我體內滋長;我確定我的工作,沒人知道怎麼做,也從沒在法國看過。我知道這個創舉會產生有利於我的局勢,大溪地不凡的魅力與女人,神祕莫測,讓人無從抵抗。」[1]

「我熟悉這裡的土壤,味道,我畫的大溪地人舉止充滿謎樣,接近原始的毛利文化,這可不是什麼『巴蒂尼奧勒』(Batignolles)的東方主義。」[2] 《怎麼!你嫉妒嗎?》可以說是高更為這段話所做的最佳詮釋,是原始主義對東方主義的嘲弄。

怎麼!你嫉妒嗎? (大溪地語: Aha Oe Feii? / 法:Eh quoi!Tu es jaloux?/ 英:What! Are You Jealous?) 高更(Paul Gauguin)油畫 1892, 66 cm × 89 cm 莫斯科 普希金博物館(The Pushkin State Museum of Fine Arts, Moscow)

巴蒂尼奧勒位於巴黎蒙馬特西側,是許多藝文界人士聚集的地方,馬奈的畫室就在這個地區。以他為首的一群畫家,如莫利索、莫內、雷諾瓦等,經常在馬奈畫室出入,人稱「 巴蒂尼奧勒幫」[3]。高更信裡的輕蔑,倒不是狹義地攻擊馬奈本人,而是泛指巴黎藝術圈長期以來狹隘而主觀的「東方主義」,譬如安格爾後宮裸女系列的土耳其風、或是馬奈的「吹笛少年」的日本風等等,都是以西方人對東方異國風情的憑空想像,或者純粹的「西學為體,東學為用」的工具化運用。而高更自己,則透過親身在地生活的體驗,第一手描繪出具象的東方世界。他認為這個岌岌可危的樂土,必須加以保存,因為這是最後能讓人深刻反思的所在。

然而,他的任務還未完成,他作畫的主題還停留在觀察者的角色,畫面洋溢著探險家的炫耀;人物的動作與構成,看得見埃及、爪哇、柬埔寨與大洋洲的傳統藝術影響。我認為,高更此一時期的創作,在藝術性的突破,未必超越他在阿凡橋時期的成就,如《佈道後的幻象》、《黃色基督》。然而,對於文明的反省,反轉西方文化本位的優越性,及融合亞、非、大洋洲的元素上,的確對二十世紀的藝術家(尤其是畢卡索)產生深遠的影響,打破長久以來西方的本位主義,進而激盪出更多元的文化內涵。

高更在大溪地南岸的快樂日子只持續了幾個月,又墜入貧困挨餓的窘境,連買畫布的錢也沒有。失去了西奧以後,其他的畫商常低報售價,又不按時寄錢給他。他最可靠的經紀人,只剩下哥本哈根的妻子梅特,但畢竟巴黎才是主要的市場。因此,在大溪地待滿兩年之際,他不得不再求助法國政府,安排他回國,他得回巴黎重新打開市場。有孕在身的蒂哈阿曼娜,傷心哭了好幾天,卻不得不接受殘酷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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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更(1892年6月)給梅特的信,寫於大溪地。Maurice Malingue (Ed), Jenry J. Stenning (Trans) (1949). Paul Gauguin: Letters to His Wife and Friends (p.170). MFA Publications.

[2] 高更(1892年7月)給梅特的信,寫於大溪地。 Maurice Malingue (Ed), Jenry J. Stenning (Trans) (1949). Paul Gauguin: Letters to His Wife and Friends (p.172). MFA Publications.

[3] 相關介紹請參閱第三章《現代化的解密》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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