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梵谷最後的旅程(上) 奧維的嘉舍醫生】

透過畢沙羅的介紹,巴黎的醫生保羅・嘉舍(Paul Gachet, 1828-1909)表達願意照顧文生。他在巴黎開業,每星期總有幾天回到位在奧維(Auvers-sur-Oise)的家。奧維位於巴黎西北方約三十公里處,文生能夠待在這個清幽美麗的鄉鎮,讓西奧很放心。嘉舍醫生本人愛畫畫,也是相當著名的收藏家,在巴黎的藝文圈很活躍,和馬奈以及一整代印象派畫家多有來往。普法戰爭(1870)結束後,畢沙羅和塞尚經常在巴黎北邊的郊區作畫,當時嘉舍醫生便曾接待他們。塞尚的《路邊轉角》[1],就是取材自奧維的一景。

西奧原打算排出時間,專程南下接文生,以免路途上發生無可挽回的意外。但固執的文生,一如當初從荷蘭到巴黎的匆促,他打包好行李,5月17日,在塔拉斯孔(Tarascon,位於聖雷米和阿爾之間)火車站,拍了電報給弟弟,說隔天早上10點會抵達巴黎。西奧收到訊息後,焦慮得一夜無眠。幸好,旅途平安。

文生先在西奧家住了三天。在那裡,他第一次看見自己過去所有的作品——由西奧完整的保存下來。為了迎接哥哥的造訪,西奧特地把畫盡可能的掛出來,文生為此感動不已。

之後,西奧陪同文生去奧維。他們先在附近的旅館住了幾天,後來文生覓得一間供餐的民宿,費用低廉。文生的精神狀況很好,每天作息很有規律,滴酒不沾,話不多,謙沖有禮,是個受歡迎的顧客,鎮上沒人知道他剛從療養院出來。

一開始,文生就受邀到嘉舍的家作畫。他工作的時候,嘉舍常跟在旁邊,觀察他作畫的過程,完全是一副崇拜者的模樣。文生雖然相信兩人會處得很好,卻對嘉舍有種荒謬的感受,覺得這位醫生非常神經質,經常愁容滿面,看起來病徵不比他輕,或許因為醫藥的專業背景,才能精準地控制自己的病情。

在嘉舍的央求下,文生為他畫了肖像。

文生一直想創作一個屬於新時代形態的肖像畫。自從相機廣泛地流傳以後,肖像畫的經典形式,恐怕僅至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為止。之後,有關人物的繪畫並非沒有突破,譬如馬奈以革命性的概念創作《奧林匹亞》,或竇加的《聆聽巴甘茲彈唱的父親》。然而前者意在突破新古典的道德與美學枷鎖,後者則藉由特定環境下掌握對象不經意之間的神情,嚴格來說,這兩種繪畫都是人物畫,而非肖像畫。一般印象派的肖像畫,旨在抓住瞬間流逝的神情或特定時空的感覺,重點並非人的深層內在性格。至於塞尚,他走的是遠大於個人氣質的東西,他追尋的是永恆的量體存在感。

嘉舍醫生肖像(Portrait du Dr Gachet avec branche de digitale / Portrait of Dr. Gachet)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90, 67 cm × 56 cm 私人收藏(Private collection)

在文生所繪的第一幅《嘉舍醫生肖像》裡,桌上靠近嘉舍右手的地方擺了兩本龔古爾兄弟的小說[2],這兩本都是有關悲慘人物的故事,暗喻嘉舍的文學品味與憂鬱氣質;左手前面則放了插在玻璃水杯的毛地黃,這種植物在當時常用來治療某些精神疾病或純粹提神之用,代表他的職業,同時也呼應畫家和肖像本人的狀態。這些是傳統肖像畫所必須具備的象徵元素。黃色的書皮,綠色的植物以及略顯暗沈如夜晚的藍色背景,都是他愛用的大地顏色。那麼,文生突破肖像畫窠臼的方法是什麼?我想,聖雷米期間發展出來的新形態風景畫——譬如《山前的橄欖樹》和《星夜》——給予他水到渠成的靈感。

文生在醫生背後放了兩條山脈,簡直就像是《山前的橄欖樹》的效果,不但平衡嘉舍托腮歪斜的身形,也產生延伸畫面的線條視覺;在他身體後面以及山上所捲起,像是氣旋的短線條,是文生過去一年常用的律動形式,充滿動感和遐想,觀者不免隨畫家的筆觸進入主題,隨之反覆擺盪。而這介於藍綠之間的綠松色(Turquoise)短線條,應是是刻意挑選的顏色。綠松色在醫學上有鎮定和消除緊張的效果,精神病房常塗上用這個顏色,以降低病患產生狂亂或攻擊的可能。文生一直覺得嘉舍的精神狀態和自己相去不遠,他用自己過去常見的顏色來當肖像畫的背景,可能有相互嘲諷的意味。

嘉舍醫生看了這幅畫後,欣喜若狂,認為文生是個不世出的繪畫天才。

【敦南藝術講堂】 西洋藝術從頭開始 不再錯過 :https://bit.ly/2t4MMaP

[1] 請參閱第六章《寧靜的革命》一節。

[2] 這兩本書分別是:Germinie Lacerteux (1865) 和Manette Salomon (1867)。前者是敘述一個年輕的僕人從放蕩、自暴自棄的生活,而終至死於救濟院的故事;後者是有關四個失意畫家的小說。Jeffery K Aronson& Manoj Ramachandran (Eds) (Jul 2006). The diagnosis of art: melancholy and the Portrait of Dr Gachet,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