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風格【塵沙遠颺尋埃及 (七) 一個埃及女人的現代史】

撒哈爾(Sahar)出生於1960年代,一個將軍的家庭。她雖在父權的傳統文化下成長,但由於身處較優渥的政經環境,加上自己叛逆的性格,終究能在僵固的社會體系裡,面臨各種荒謬衝擊的掏洗下,將自己不斷往前推進,站在時代潮流的浪頭上。

撒哈爾自幼常聽到有關女人的宿命觀。譬如 : 最守婦德的女人,一生只出遠門兩次;一次是結婚,十五歲就可以準備嫁了,另一次是上天堂;女人不必受教育,不拋頭露面,只需在家相夫教子。她的說法並不誇張,恐怕到今天都是如此。我在埃及十多天的旅程中,從進海關到旅遊景點,從餐廳到市場,飯店到河輪,見到的女性工作者,絕不超過十位。

薩哈爾說,二十多年前,她剛考上導遊,帶客人上船,幫客人領完所有房間鑰匙後,問自己的房間在哪?船上職員說沒有,請她下船。她打電話回公司,確認有訂。原來是船上職員從沒碰見女性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僵持不下之際,要她睡在打烊的餐廳椅子上,她不願意,最後拿她沒轍,終於安排了一間在引擎室旁的骯髒小房間,讓她哭得很傷心。隔天早上,用餐時間到了,她走到工作人員桌,又遭到婉拒,被要求和同行客人一起。她覺得有失禮儀,少不了一場拉鋸,最後因其他男性導遊不願同桌用餐的尷尬情形下,河輪只好安排她一人一桌,獨自用餐。

她講這一段故事時,我們正在河輪上。她不避諱的告訴我,昨晚因為太累,她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倒頭就睡。服務人員沒見著她,特地留了晚餐,送進她房間,卻不意發現她熟睡在床上,感覺到很失禮,急忙退出。隔天,河輪經理特地向她致歉。由此可見她二十年的淚水與汗水沒有白流。

她曾公費到北京留學。回到埃及後,先擔任翻譯,後來發現導遊工作很有趣,而自己個性開朗,也善與人想處,便從頭開始學習學校沒教的埃及歷史。投入旅遊業後,她的客戶大多來自中國。她第一次接觸台灣團時,和客人有說有笑,行程很順利。送客人到開羅的飯店休息後,她回到家裡,公司打電話來,說客人要求換導遊,她驚訝不已。原來,她開口閉口說 :「我們中國人」、「埃及人和炎黃子孫的歷史一樣悠久」、「尼羅河就像你們的黃河」等以中國為中心的觀點,讓許多台灣團員不舒服,她這才發現她在中國所學的東西,帶有強烈的民族主義。然而,旅行社一時找不到替代人選。

隔天,她硬著頭皮回到台灣團,開門見山的話說從頭,解釋自己在北京求學的背景,完全不知言談間傷了客人的心。後來,她和這團台灣人成了好友,有人在二十年後還保持聯繫。撒哈爾大多帶中國團,特色是行程天數少,每個點造訪時間也短,客人隨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的時間就過了。

她正色地說,她在旅遊業所學的專業服務知識,都是從台灣學的。首先是台灣領隊重視服務細節,從自我介紹、飯店登記、問答應對、用餐安排,景點介紹等,都有一定的流程標準,她也跟著從中學習。再者,相較於中國團,台灣團在埃及的旅遊天數多一倍以上,台灣人的求知慾強烈,從歷史、文化、宗教到民生問題,無不好奇,無所不問,她也因此被驅動著對埃及文物必須作更深入的了解,對自己國家的一切,能夠深入淺出的介紹。

在我們往西奈半島的長途旅程中,巴士停靠一個休息站,看到有兩個中國團,接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埃及導遊跑過來和撒哈爾自拍。她開心的說,「我是埃及第一個中文女導遊,當時拋頭露面很辛苦。這些女孩一開始也擔心,甚至有父母來找我,要我幫忙勸退,但我鼓勵他們出來。現在她們很開心,父母也有成就感。女孩當我是偶像,但偶像準備退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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