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梵谷生命的啟航(六) 同是天涯淪落人】

梵谷的《悲傷》,雖是以席恩為模特兒的素描,但有版畫刻痕的永恆印記。她苦悶地彎著腰,乾瘦的乳房緊挨著微凸懷孕的腹部,可以想見未來出生的嬰兒也會面臨饑餓的窘境。儘管她一貧如洗,草木同感傷悲,但有棱有角的頭、穿透著一股蒼勁感的腿、如岩石裂紋般的身體皺摺,暗示堅毅的韌性,具備伺機再起的力量。畫的底端,寫著標題《悲傷》(Sorrow),以及一行摘自法國史學家儒勒・米什來[1]的一段話:「一個女人怎麼會落到孤單遺棄的境地?」[2] 他畫的是席恩,也是自己。

然而,這份關係不僅不被祝福,還遭到所有親友的反對。他的表姊夫畫家以及看在舊情面偶爾提供微薄援助的谷披爾畫廊,都為之感到不齒而威脅切斷與梵谷的聯繫。父親放心不下這個在他眼裡仍沒長大但受盡折磨的兒子,曾來海牙探望,時而寄些保暖衣物(甚至還寄過女性外套)、煙草、家鄉的特產以及家裡「突然多出來」[3]的一筆錢等等。父親怎麼打點都覺得不夠,但社區牧師的工作沒讓他有餘裕可以長期支付兒子一家的生活費。

擔任谷披爾總公司經理的西奧,也專程從巴黎來到海牙,但勸說無功。西奧也為一心想要個家的哥哥感到不捨,便繼續弟代父職,成了唯一提供梵谷固定支助的人,西奧的底線是不能娶席恩,他懷疑這女人機巧地利用哥哥對家庭的憧憬來換取棲身餬口的寄託。

梵谷只好誓言:只要每個月能夠自行賺到150法朗(約當巴黎工人半個多月工資),才會舉辦婚禮,正式成家。他說:「我同意(我只對你表示同意)目前暫不舉行婚禮⋯⋯我只想拯救席恩和他兩個孩子的命,我不要她跌回和她邂逅時的那種恐怖之病弱與悲慘狀態,我不要她再有被棄的孤寂感。」[4]

不久,梵谷染患淋病住院,席恩的身體也不好,暫時搬到母親住處,等待生產。梵谷的病還沒痊癒,就急著去看她。小男嬰出生以後,他不但接母子回家,甚至將她的母親和女兒一併接過來,說是大家可以彼此照應。

成婚的誓言一直難以實現。從西奧那兒寄來的錢,養個家就捉襟見肘,沒有足夠的錢買顏料,素描又賣不出去,他幾度到出版社找插畫的工作也沒有結果。梵谷對於這個「家」有強烈的歸屬感,他非常喜愛這男嬰,對女兒很照顧,對席恩也有強烈的責任心。不過,兩人之間的交集局限於家務。

不識字的席恩無法跟梵谷聊伏爾泰、巴爾札克、福樓拜、雨果等人的文學作品,也不能理解米勒、德拉克洛瓦或他終日素描的畫作,甚至在身處大自然或目睹城市變遷時,彼此亦無法分享深層細緻的感受。梵谷只有把激盪的思緒,透過信件向西奧傾洩。

也許這些令人難受的差異,讓席恩變得敏感易怒,重染相識之初的酗酒習性。此外,合組的「家庭」不只是兩人和兒女之間的相處而已,席恩的母親好搬弄是非,常嘮叨批評,經常引發不必要的口角糾紛;有時西奧的錢來得晚了,不但梵谷幾天沒進食,小孩也沒奶喝,看著跟這男人過不了好生活,她聯合不務正業的兒子們,慫恿席恩重操舊業,回到街頭,離開這個沒搞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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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悲傷(荷/英:Sorrow)梵谷(Vincent van Gogh)素描1882, 44.5 cm x 27 cm 英格蘭 沃爾索新藝術畫廊(The New Art Gallery Walsall)

[1] 米什來(Jules Michelet, 1798-1874)是法國最偉大的歷史學家之一,他的巨著包括《法國史》,《法國大革命史》等。

[2] 素描上的文字以法文書寫:「Comment se fait-il qu’il y ait sur la terre une femme seule, Délaissée?」這段話出自米什來的著作《女人》(La Femme)。

[3],梵谷在一封信提到:「我收到一封父親的信,十分誠摯而快活的一封,裡頭夾了25基爾德。他說他得了一筆不再指望的錢,想與我分享。」梵谷(1883年4月)給西奧的信,寫於海牙。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238)

[4] 梵谷(1882年6月)給西奧的信,寫於海牙。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19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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