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梵谷生命的啟航(三) 難以跨越的永恆之門】

1879年1月,他來到華斯美,眼簾所見盡是貧窮殘破的景象,他寫道:「泰半的礦工因熱病而變得蒼白細瘦,他們總是疲倦衰弱,滄桑老邁,婦女全都憔悴凋萎。礦坑周圍是窮礦工的陋屋、幾株被黑煙熏黑的枯樹、散落的荊棘叢籬、堆肥、垃圾場和廢煤渣堆積的小丘。」[1] 文生沒有因此退卻,反而深入當地,了解底層生活,探視貧苦生病的人,還親自下到地底七百多公尺的煤坑,感受惡劣的工作環境;白天的時候,他利用徒剩四壁的托兒所幫孩童上課,晚上或假日則轉為傳播福音的場地。

文生發現礦村裡的人大多不識字,甚至不怎麼好相處。「他們對於企圖施加威勢在其身上的任何人,有一種天生牢固的恨意和死不信任的態度。跟燒木炭的人在一起,就應該有燒木炭人的性格和脾氣,不帶虛飾的驕傲和統馭,否則永遠處得不融洽,無法贏得他們的信任。」[2] 於是,他搬離教會所安排的麵包烘焙師傅家——村子唯一的磚造民房,住進和當地人一樣的簡陋茅屋。他開放講道的場所,接納病患、孤兒等需要幫助的人。在礦災發生時,一起抬屍體,挖墳坑。

文生的慈悲善舉,溫暖了村民的心,好評也傳回教會,他因而獲得臨時聘用的資格,領取微薄的收入。但眼見礦區人們的生活實在太苦,文生就把薪水拿去買藥和食品,甚至把自己的衣服、麵包捐給更悲慘無依的人。他再也明白不過的現實是:如果不能讓村民活著、吃飽、穿暖,「福音」是怎麼也傳不到他們的心裡面。

六個月試用期滿,教會派人來視察。結果,他們看到所謂的「教堂」淪為貧民窟,禮拜儀式零亂不莊嚴;身為傳道士的文生,不修邊幅,衣著骯髒殘破,外表和當地居民無異,一副貧困潦倒的模樣。他們向教會報告,文生的行為嚴重污蔑聖靈,有辱教會神職人員的形象。

就這樣,一個全心全意追隨基督,效法基督,實踐基督精神的傳教士,遭到開除的處份。

設身處地,任誰都會心生「視同草芥,棄如敝屣」的感嘆。文生對教會的顢頇有深切的領悟,他曾說:「傳道者的情形和藝術家一樣,那是一所古老的學院,專橫可憎,累積著恐懼,裡頭的人穿戴偏見與醜陋的胸甲;那些人一居高位掌大權,便惡性循環地袒護黨羽,排斥別人。」[3]

雖然他沒有完全否定自己的信仰,但情緒卻已陷入無底的深淵。全然的犧牲奉獻,換來徹底的羞辱與遺棄。五年來的連番挫折與準備,以為踏上志業的旅程,卻失足從懸崖墜落。文生萬念俱灰,在沒有光的世界,他拖著如行屍走肉般的遊魂,失去時間與意識的座標。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註: 主題繪畫《在永恆之門》(At Eternity Gate) 1882, 55.5 cm x 36.5 cm, 德黑蘭當代美術館 (Tehran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1] 文生(1879年4月)給西奧的信,寫於華斯美。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92)。

[2] 文生(1878年12月)給西奧的信,寫於華斯美。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92)

[3] 文生(1880年7月)給西奧的信,寫於奎斯美斯(Cuesmes)。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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