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人生:【台北人(一)海灘的一天 That Day, on the Beach】

不久前,我受邀以《我對親子教育的探索》為主題,分享個人經驗——友人戲稱為「自然農法」的教養方式。演講中,我強調親子教育的核心,在於亦師亦友的親子關係,陪伴孩子找到熱情與興趣,進而培養自信,讓他能夠獨立自主,面對人生的挑戰,享受探索的樂趣。演講後,主辦人告訴我,聽眾普遍反應驚訝,與他們習慣的教養方式差距甚遠。我才知道,即便是後網路時代,都會地區父母的觀念仍深受上一代影響。

父母對我們的養育之恩,終生不可忘。然而,自己身為父母,我卻要提醒:凡人都會犯錯,父母也會;父母所犯的錯通常以價值觀包裝,復以面子習俗強固,因而歸類為傳統文化,造成一錯再錯而不自知;可怕的是,他們所產生的傷害較他人嚴重,可能讓人終生缺憾;而受害者,正是他們所最愛的孩子。

說巧不巧?在楊德昌逝世十週年,我走進電影院,看三十多年前拍的《海灘的一天》,驚覺他所執導的第一部長片,就直指親子教育問題的核心,而且其論點到今天依然犀利,擲地有聲。《海灘的一天》以倒敘的手法,呈現多重時空的思緒與畫面的交疊,呈現豐富的敘事架構,發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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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莉(張艾嘉飾)邀旅奧鋼琴家譚蔚菁(胡因夢)一起喝咖啡。因為過去一個事件,譚蔚菁出國留學十多年,兩人沒再見過面。在尷尬的氣氛中,林佳莉自剖成長歷程,揭開台北邁入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女人如何掙脫枷鎖、活出一片天的故事。

圖:胡因夢。對一個影迷而言,單單是看到胡因夢,就能獲得莫大的喜悅。

她們會結識,是因為蔚菁和佳莉的哥哥佳森談戀愛。林家兄妹來自南部,一個留日的醫生家庭,觀念傳統保守。佳森循著父親腳步,醫科畢業後,不但留在家庭診所服務,也無法忤逆父親的安排,迎娶門當戶對,同為醫生世家的女兒。傷心欲絕的蔚菁,從此不再與林家兄妹聯絡,出國學音樂,一去十三年,成為國際知名演奏家。

鋪好兒子的道路後,接著就是女兒。佳莉大學畢業後,父親很有技巧地把台北房子租出去,這樣,佳莉只得先回南部,再作打算。父親便利用這段時間安排親家兒子提親;他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取得電機博士學位。佳莉明白,發生在他哥哥的事,將在自己身上重演。佳莉看著鬱鬱寡歡的哥哥,期盼他給個建議。

佳森:畢業後,大家說我成熟了。其實,我只是以前比較理想化,現在的我,不會去想將來,也不去期望什麼。
佳莉:我只想問你,你快樂嗎?
佳森:(抽了口煙,緩緩說)妳知道什麼是快樂嗎?

深夜,風雨交加。佳莉收起行李,躡著腳離家出走。她坐火車北上,找大學男朋友,兩人公證結婚。佳莉鼓起勇氣,追求自己的人生,相信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先生工作努力,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家裡漸漸富裕,請了幫傭。佳莉學插花,提升自己,把所有心思都寄託在先生身上;而先生白天忙著工作,夜裡交際應酬,假日則安排打球。太太盼不到先生的陪伴,而先生則覺得妻子太黏,造成莫大壓力,與他的心理距離越來越遠,開始有了外遇。

有一天,佳莉和同學敘舊,通宵聊了各自破碎的婚姻。清晨離開時,她決定給先生更多的信任,更大的空間。她好久沒那麼輕鬆過,甚至還聞到街上行道樹的清香。回到家時,她卻接到警方電話,說有人看到一名男子在海邊徘徊很久,疑似要自殺,之後突然不見人影。後來,他們在沙灘上撿到一只有她先生名字的藥瓶。請她儘快過來。

在打撈的過程中,警察想問她先生過去幾天的事,但佳莉回答不出來,她也開始自忖,怎麼對他如此陌生?

佳莉坐在沙灘上回想這一切。 打撈的時間很長,給她足夠回顧人生的時間。包括,小時候,父親要求他們在客廳坐好,聽古典音樂;哥哥佳森悔恨把一生都託付給父親,當父親去逝,連鄉下診隨所都跟著沒落,撐不下去,自己也跟著下墜⋯⋯她把在海灘一天的回想,全部吐露給蔚菁。

先生的同學也來到海邊,他是公司大股東。他說先生可能捲款潛逃,海裡不一定有死人;若有,死的不一定是他。

佳莉繼續回想。哥哥兩年前罹患癌症,很快就不省人事。臨死前,他突然迴光返照,感受到冬日陽光的和煦。他摸著冰冷的鐵床欄杆,聽見自己炙熱的心熱烈地跳動。「我好像聽到鳥叫的聲音,世界似乎又在我身邊甦醒過來。我渴望再重新認識,我周圍的一切。這是多麼強烈的矛盾⋯⋯不過,我已經夠幸福了,不是嗎?能擁有這渺小的生命這麼久,已經是值得慶幸的奇蹟了。」

想到這裡,佳莉理解到,離家出走並沒有解決問題,她只是把自己從父親手上,交給了先生,從沒獨立自主過。於是,知道先生到底是死了,還是遠走他鄉,已經無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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