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解構印象(上):負評變成好公關】

繼上週【探索自然光影的秘密】一文,我以自身體驗,感受來自光和自然的啟發,探索出抓住逝去時光的方法。然而,莫內等畫家是怎麼將觀察自然的悸動經驗轉換成印象派作品呢?且讓我們回到1874年的一場畫展。

 1860年代中期以後,由於馬奈為首的「巴蒂尼奧勒幫」的作品常遭官方沙龍退件,而落選者沙龍[1](Salon des Refusés)又沒看到續辦的跡象,大家就嚷嚷著要舉辦獨立畫展,但始終因湊不足經費而作罷。

普法戰爭的爆發,更將大夥兒拆散。這段期間,人在倫敦的莫內和一同避難的容金、布丹等人繼續作畫。同時,他還到美術館參觀康斯坦伯(John Constable, 1776-1837)和透納(J. M. W. Turner, 1755-1851)等前輩風景畫大師作品,進而更確立繪畫方向,對自己也更有信心。

戰爭結束後,「巴蒂尼奧勒幫」又聚在一起作畫,莫內、莫利索等人開始有畫商的支持,於是籌辦獨立畫展的想法,死灰復燃。1874年4月15日,共有三十名畫家共襄盛舉,每人付60法朗,借用攝影師好友納達爾工作室的二樓,舉辦了名為「無名畫家、雕刻家、版畫家協會」的聯展,除了「巴蒂尼奧勒幫」以外,竇加、布丹和塞尚等人也參與這次畫展。

十天後,巴黎一家銷量頗大的諷刺畫報《喧囂》(Le Charivari),刊登了一篇勒魯瓦(Louis Leroy)的藝評特稿,勒魯瓦不僅懂畫,也是知名劇作家。這篇文章以極盡嘲諷的口吻,描述勒魯瓦和當代名畫家約瑟夫・文生(Joseph Vincent)參觀這項畫展的對話。

文章中有這麼一段:

「⋯⋯起初,(文生)反應還沒那麼激烈,他試著以設身處地的想法來評論。他在一幅海景畫前說道:

『布丹是有些才華,但是他怎麼把海景搞成這樣?』

『你認為他處理得太過頭了?』

『毫無疑問是這樣!現在來看看莫利索小姐。這年輕女孩子沒興趣描繪細節,當她要畫一隻手,她只是畫上五撇像手指一樣長的玩意兒,就當畫完了。可憐了那些仔細畫手的笨蛋,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得印象派,我們的馬奈大師一定會把他們趕出他的共和國啊!』

追捕蝴蝶(法:La Chasse aux Papillons / 英:Chasing Butterflies) 莫利索 (Berthe Morisot)油畫 1874, 46 cm x 56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

我瞥見他的臉漲紅了起來,感覺到一場災難即將爆發,而導火線正是莫內。

『啊!就是他!就是他!』站在第98號作品前,他厲聲地說:

『這是我爺兒們的最愛,看看這幅畫畫什麼?對一下目錄。』

印象,日出(法:Impression, soleil levant / 英:Impression, Sunrise) 莫內(Claude Monet)油畫 1872, 48 cm × 63 cm 巴黎 摩瑪丹美術館(Marmottan Monet, Paris)

『印象,日出』

『印象——我瞭了,我告訴自己,因為我有過印象,所以這幅畫確實得有些印象什麼的⋯⋯多麼隨心所欲,多麼運筆自如啊~連壁紙的初稿都比這幅海景畫要完整吧!』

最後,他在看守這所有寶物的警衛面前停下腳步,作勢要畫他的肖像,準備來個最有力的結尾。

『他夠醜吧?』他聳聳肩地說。

『從正面看,他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還有一張嘴!印象派不會浪費力氣在這些細節上。花時間畫這些沒用瑣碎的東西,莫內可以完成二十幅警衛肖像了!』

這『肖像』突然說:『先生,往前走!好嗎?』

『呦?你聽聽⋯⋯他還會說話哩!畫他的可憐笨蛋一定是畫太久了!』」[2]

這次展覽褒貶不一,負面的批評居多。儘管勒魯瓦的報導充滿嬉笑怒罵的不正經語調,卻顯示了古典正統派對這些畫家的基本態度。他們認為這些新興畫家只是勇於發聲,欲在官方沙龍之外,直接訴諸大眾,卻又沒有實力和理論作後盾,只想效法馬奈譁眾取寵,但馬奈還繼續向沙龍體制叩門哩!

這篇報導讓參展畫家感到憤怒,但是「印象派」的名稱卻相當響亮好記。到了第三次聯展時,他們竟開始自稱為「印象派畫家」。雖然外界的評價依然毀譽參半,但欣賞的人越來越多,銷量逐漸打開。從1874年到1886年之間,他們一共舉辦了八次聯展。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落選者沙龍的背景,請參閱《繁星巨浪》第三章,馬奈的維納斯 一節。

[2] John Rewald (1961). The History of Impressionism (p. 323-324).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