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探索自然光影的秘密】

許多人喜歡莫內的畫,讚嘆他能掌握瞬息萬變的自然光影。對於久居城市的人來說,觀察自然或許是曾經擁有但已顯得陌生的經驗。因此,我想藉著這篇文字,邀您和我一起經歷從黑夜到白晝的過程,或許您會領略印象派畫家是如何發現自然光影的秘密,抒發稍縱即逝的感懷。

十幾歲時,我們總花很長的時間準備功課,應付各種小考、月考、模擬考,那種苦等最後聯考判決的日子,著實像囚禁在沈重煩悶的枷鎖牢房,沒有自我掌握人生的選項,只有漫長的苦讀與等待。 當時沒有唾手可得的網路或動漫,讓我們在零碎的休憩片刻排遣壓力,暫時從現實的世界逃離。在有限的選項裡,觀看日出成了我每日的救贖,帶給我極為珍貴的自然體驗。

在清晨五點前醒來後,我腋下挾著書本,輕聲提步,走出二樓房間,沿著陽台側邊,鑽過一列晾掛在竹竿上的衣物,登上窄小鐵梯,打開可容一人之身的鐵皮頂蓋,來到沒有圍牆防護的頂樓天台。彼時,天色仍暗沈,就讓眼睛慢慢適應微弱的光線。
過了一會兒,隱隱約約地可以讀書本上的幾行字,遂默頌了起來。抬起頭,往東邊望去,峰峰相連的山巒輪廓像暗房沖洗底片般隱隱浮現。那是阿里山山脈外圍層次堆疊、分散於幾個鄉的山,但從隔了幾十公里的市區看過去,就像是排列成一線的山脈。

最左邊的,是位於北邊的獨立山。阿里山鐵路在這裡呈螺旋狀向上蜿蜒,當小火車行經這陡峭的路段,蒸汽火車頭會冒出一股股黑煙,奮力向上攀爬。搭乘紅色小火車上山,最能感受空氣的味道,氣溫的下滑和林相的變化。爬到了獨立山附近,森林樹種從熱帶的龍眼、相思樹、檳榔樹轉為溫帶的孟宗竹、柳杉和零星分布的茶園。在這裡,我總會從口中呼出一團團的霧,呼出上山旅行的興奮與期待。

位居於群山中間的是菜公山。附近的觀音瀑布最是受到山城居民青睞的健行勝地。從入口處沿著幾百級的石階而上,穿越峭壁間的吊橋和小瀑布後,會來到綿延成三階瀑布的底層。有人坐在溪床散落的巨石堆,也有人攀登一個個巨石或閃過其縫隙溯溪而上。當抵達終點時,眼見長達百餘公尺的銀白水瀑從巖崖落下,坐看水霧升起,莫不感到勞頓解除。嘉南平原上的牛稠溪,就是從這瀑布傾瀉而下的湍流,一路行經山城北邊我的家,流過朴子、東石,注入台灣海峽。

最右邊是半天岩山。其南邊不遠處,流著從阿里山群峰交錯而出的八掌溪。溪水從番路鄉的觸口村轉入平原,汨流過煙草葉田、水稻田、柳丁、荔枝、蓮霧園,在彌陀寺吊橋下進入山城。幼時的舊家,就在幾百公尺外,隔著一所偏僻的高中和墳墓群的連棟木板厝。當玩膩了家旁的稻田,過了抓泥鰍、青蛙、蟋蟀的年紀,最常逗留的地方就是彌陀寺。寺旁既窄又高的吊橋,橫跨寬闊的八掌溪,承載頑少的淘氣、晃動的尖叫聲、騎單車呼嘯而過的歡笑聲,還有鐵絲纜繩上閃爍著夕陽斜射的斑斕餘暉。

塞納河夕陽 (Sunset at the Seine) 莫內(Claude Monet)油畫 1880, 100 cm x 150 cm 巴黎小皇宮美術館(Petit Palais, Paris)

回過神來,沿著綿延的山巒起伏,那一條似暗藍色溶液的天空帶緩緩地稀釋。愈專注凝視,愈發覺得時空靜止如常。驀然抬頭,卻又發現變得太快,整個天幕趁你不注意時越升越高,底色淡化了起來,漸漸成為銀藍。此時,西邊的天空和大地仍在酣睡,但開始聽見周遭的鳥鳴、開關門聲、摩托車和汽車交錯的引擎聲。

這會兒,山巒上的銀藍色屏幕,悄悄地刷了一抹稀薄的土黃色混著粉橘色的雲霧,背後更有幾束極隱晦、若有似無的光透射而出。我揉了揉眼睛,仍不能確定這是幻覺還是真實。

雞啼聲響,星星消失。阡陌相連的稻田、房厝商店和街廓巷弄的形體漸漸浮現,但還不能分辨它們的顏色。再回頭,左邊山上變得更橘了,而原來受到右側山脈遮蓋的光,隨即渲染開來,天空呈現粉紅的亮彩,大地的形態因為驟亮的光變得更鮮明立體了。

吉維尼麥草堆(Haystack at Giverny) 莫內(Claude Monet)油畫 1881, 61 cm x 81 cm 聖彼得堡 艾米塔吉博物館(Hermitage Museum, Saint Petersburg)

一抬頭,像是有人把天幕的調光旋鈕慢慢轉開,淡藍色的天空越升越高,山後的白光從某處繞射而出,把粉橘彩霧擠到山牆的兩側。未久,這些彩霧在遙遠的西邊氤染開來。此時,發出轟轟聲響的飛機出現在南方高空,發著光的機體像艘燃燒的衛星,拖著筆直白煙,劃過青白色的天空。

正想這日出開幕式的排場過於炫耀之際,群山後面打出雄偉的光束,我的雙眼像戴上一副符合度數的淺褐色太陽眼鏡,遠方地形的層次、田野的稻穗甘蔗、房厝的窗格門柵和店鋪招牌都一一對焦起來,色彩鮮明而溫暖。昇起的太陽,將大地交還給醒來的人們,我則闔起書本,走下天台,關上鐵皮蓋,回到現實的世界。

我們無從詢問莫內觀察大自然的心路歷程,但看著他、希斯里、莫利索、畢沙羅等畫家,畫海洋、懸崖、草原、田野、溪流、山谷、雪景,再回到小路、樹叢、楊柳、水蓮等處處充滿生動纖細、引人入勝的時空場景,不難想像他們如何受到光和自然的啟發,探索出抓住逝去時光的方法。

然而,他們是怎麼將觀察自然的悸動經驗轉換成印象派作品呢?且讓我們回到1874年的一場畫展。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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