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莫內的繆思(上):卡蜜兒 Monet’s Muse: Camille】

1866年的巴黎沙龍,讓馬奈感到憤怒尷尬而莫內卻沾沾自喜的作品——《綠衣女子》,畫中的女子是卡蜜兒・東梭(Camille Doncieux, 1847-1879)。卡蜜兒來自富裕商人的家庭,心思纖細,多愁善感,熱愛表演,對藝術家的世界非常嚮往。莫內一開始畫卡蜜兒,就瘋狂愛上她;但卡蜜兒的家人對這窮畫家沒有好感。

莫內確實窮,但他與卡蜜兒相識之時愛意正濃,不方便和一群男人住在巴吉爾畫室,決定搬出去住。雖然《綠衣女子》獲得好評,莫內順勢賣了一些畫,但根本不夠他和女友的生活開銷。他欠了不少債,只好答應畫商多畫些小尺寸的畫,以利銷售。莫內不想被貼上專畫肖像或風景畫畫家的標籤,他想更上一層樓,用大畫——歷史畫的規格,現代畫的題材——吸引評審目光。

1866年春夏之際,莫內在巴黎郊區租了一間有花園的小房子,準備好好地畫個「重量級」作品。這裡除了租金便宜,躲債避風頭恐怕也是原因之一。他想,如果這幅畫造成轟動,奠定他的藝術地位,那麼經濟困境就會成為過往雲煙。

其實,在畫《綠衣女子》之前,他就已經想這麼做了。他當時欲以馬奈《草地上的午餐》為本,創作一幅戶外寫生畫。他邀請卡蜜兒姊妹、巴吉爾和庫爾貝擔任模特兒,大夥兒一起到楓丹白露附近,租下飯店房間作畫。

莫內沒想到戶外創作大型作品所牽涉的挑戰完全是另一回事。相較於馬奈在室內所完成的《草地上的午餐》,他發現,大畫面的戶外創作要兼顧自然寫生、光影變化和細部人物表情,竟是如此困難,根本就超乎他的能力;此外,一群人的交通、作畫的時間和住宿費用,也相當驚人,最終沒法及時完成,才改以《綠衣女子》代打。

這回,莫內記取教訓,設法精簡時間與費用。他退掉巴黎的公寓,只需負擔一個鄉下房子的租金,這樣可以有充裕的時間作畫;他同時讓卡蜜兒一人分飾畫中所有角色的肢體動作,節省人事開銷;以動態的畫面安排,降低對臉部表情的要求,充分讓光影表現成為作品的最大特色。

因為作品強調光影效果的呈現,他堅持在戶外創作,卻碰上一個實務的問題:沒有畫架大到可以掛起超過2.5公尺高的大型畫布,就算做個一層樓高的畫架,在戶外作畫也很不方便。莫內想了一個方法,他雇人挖了一道溝,把畫架插在溝裡,用滾輪調整畫布,這樣,畫上半部的時候,不會踩到畫布,而且不論在畫布的上緣或下緣作畫,都能站在同一個視線角度和高度,掌握景物光影。

雖說以光影為主角,這可不單單是處理光的投射或顯現在物體顏色深淺的表現而已;光在物體上的反射,容易產生扁平塊狀的視覺效果,處理不好,會變皮膚上的白斑,衣服上撒了白漆,或地上的殘雪。如此一來,畫面會變得零亂分散。陰影的處理,同樣有這些潛在的問題。這不只需要高超的技巧,也需要一個精心設計的主題,讓設計的細節可以自然呈現,而觀者也能欣賞這思慮周密的布局。

花園中的女人(法:Femmes au jardin / 英:Women in the Garden) 莫內(Claude Monet)油畫 1866, 255 cm × 205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莫內顯然下了很多功夫來解決。他可能採用類似時尚模特兒新裝展示的概念,來詮釋《花園中的女人》。在花團錦簇的庭園裡,卡蜜兒就像是春天的女神,倘徉在自然的懷抱,而花園也因為她迷人的面貌姿態,瀰漫著青春之愛。充溢於心中的愛是當下的感受,也是至為珍貴的情懷,它統合我們對人、風景和光影的認知,也成了畫家處理這些元素的依歸,畫面因而看起來和諧有序。

在局部描繪上,他避免人物清晰面貌的描繪;雖有一位正對觀者,但也只是捧花半遮面。如果臉龐五官過於凸顯,視覺焦點會產生混淆,牽引觀者思索畫裡人物的性格、表達意涵或膚色質感,整幅畫會失焦零散。莫內導引觀者視覺的方式是透過樹的陰影,讓我們聚焦灑在衣服上的光影,藉由大面積、滾著繡花邊、圓斑點和直條紋的摺疊蓬蓬裙,生動地展現浮光掠影的姿態。

然而,這幅布滿巧思、耗費時間體力的戶外作品,得不到官方沙龍的共鳴。一位評審說了風涼話:「太多年輕人毫無方向地亂轉,是到了該好好保護這群人,拯救藝術的時候了。」[1] 《花園中的女人》遭到退件,巴吉爾不忍朋友孤注一擲的努力落空,開出高達2,500法朗的價碼,以每個月付50法朗的分期方式買下這幅畫,一方面肯定他的成就,一方面減緩他窘困的債務壓力。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John Reward (1961). The History of Impressionism (p. 168).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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