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竇加的鑰匙孔女人(下)Degas’s Bathers】五十歲的轉折

中年以後的竇加作品越來越受到重視,許多歐洲和美國人爭相收藏,而他個人世界卻益形孤獨,單是孤家寡人這一點,就夠難受的;而倔傲的個性和不受歡迎的政治態度(如反猶太人),更讓他與眾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1883年,實力足以和他分庭抗禮的盟友馬奈過逝。六年後,五十多歲的竇加作了一趟遠行。他先前往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Museo del Prado, Madrid)看委拉斯蓋茲的畫。據說,馬奈在羅浮宮初次遇見竇加時,還未成名的竇加正在臨摹委拉斯蓋茲的作品。想當初,《奧林匹亞》遭受猛烈的批評,馬奈曾來到這裡療傷,並一面瞻仰大師的畫作,那已經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人在馬德里的竇加,心裡何嘗不是百感交集?

離開西班牙以後,他渡海南下阿爾及利亞。此行的初衷,在於緬懷德拉克洛瓦的北非之旅。竇加的藝術創作,深受幾位文藝復興大師、委拉斯蓋茲、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等人的薰陶。他不像馬奈,出道不久就站在傳統的對立面,以聳動的主題和形式,衝撞道統;也不像海明威自設擂台,不停地找目標對決,藉著一場場的搏鬥,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竇加自四十多歲起就患有眼疾,年事越高,視力越差,情緒大受影響。儘管如此,他仍奮力突破這屬於五十歲層次的障礙。我認為,竇加最具有前衛性的作品,是過了知天命之年的浴女系列。

浴後(法:Après le bain, femme s’essuyant / 英:After the Bath, Woman Drying Herself)
竇加(Edgar Degas)油畫
1896, 89.5 cm x 116.8 cm
費城美術館(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竇加晚年的浴女系列,雖不容易從完成的時間序列看出演變的脈絡,但仍可辨識階段性的特徵。1880年代中期,他像是一位特效攝影師,畫工細緻完整,忠實地記錄洗浴前、中、後、著衣、梳妝的完整分格動作,畫風典雅克制;在1880年代後期,人物線條簡約有力,而空間的色彩則有如風吹湖面般波光瀲灩,充滿了生命的動感;到了1890年代中期以後,畫風轉折到鮮有人至的奇幻領域。從鑰匙孔看出去的,不再是尋常的浴室,而是怪誕的神祕空間。以《浴後》為例,在閉鎖的橙紅色浴間,女人的棕褐色胴體,扭曲地攀爬在沙發床上,呼應牆面粗黑色裂紋,激化肢體的張力,迸發雌獸原始濃烈的肉慾氣息。

梳髮(法:La Coiffure / 英:Combing the Hair ) 竇加(Edgar Degas)油畫 1896, 114 cm x 146 cm 倫敦 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London) 

《梳髮》的轉變更加劇烈,更為徹底。此畫除了斜出聊備一格的梳妝枱和侍女淡淡的裙身以外,畫裡渲染著無從閃避、炙熱燃燒的紅,整個房間彷彿置於烈火之中。這把熊熊慾火的動線自浴女下半身起,順著凸起的腹部(是懷孕?)、撐起的左手腕、扶著額頭髮際的右手到侍女揪起的頭髮。這個畫面宛如侍女梳理紅色長髮之際,瞬間因產生靜電,引發氣爆,烈火四起。這景象不禁令人聯想德拉克洛瓦的《薩達那培拉斯之死》,帝王下令燒毀宮室,冷靜地目睹玉石俱焚的情景。

薩達那培拉斯之死(法:La Mort de Sardanapale / 英:The Death of Sardanapalus) 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油畫 1828, 392 cm x 496 cm 巴黎 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 Paris)

《梳髮》去除了景深,消弭人物和環境的透視空間,回歸美術的二元平面。畫面上溢流如岩漿的色彩和揮灑俐落的線條,帶給觀者豐沛的情緒與想像。很顯然的,亨利・馬諦斯(Henri Mattisse)著名的宮女系列,從竇加的浴女獲得許多靈感,也顯然採用不少的畫面元素;而畢卡索也視浴女系列為竇加留給世人最珍貴的創作,並據之發展一系列的人體情色畫作。也許,竇加在生前無從得知其巨大的影響力,但他確實成為新世代畫家的座標星系,成就他在藝術史上承先啟後的歷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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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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