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美好年代的巴黎(八): 洗燙衣店】

在十九世紀,對一個典型的巴黎工人家庭來說,男人薪資泰半進了房東口袋,所剩無幾的錢,不過用來圖個溫飽;要養家、甚至生兒育女,恐是過分的奢求。因此,多數夫妻都得工作才能維持基本開銷。在傳統觀念下,女性能選擇的工作遠比男性少,而且待遇約只有男性的一半,甚至更低。那個時代,女人不外乎擔任家僕、裁縫、飾品製作、洗燙衣等工作。

就洗燙衣而言,除非店面夠大,洗衣房和熨燙店通常是分開的。如果客人對送洗的衣物有熨燙的需求,會由熨燙店收衣,然後分包給洗衣房。典型的洗衣房有成排的洗衣檯,洗衣婦用肥皂、蘇打粉、漂白劑、洗衣棒和冷熱水來洗滌。

熨燙店需要的空間稍小,但需開設在租金較貴的街上,以便招攬生意。熨燙店內須砌立爐灶,灶上擺放數個到十數個大小造型不一的熨斗。床單、衣服、蓬蓬裙和有細緻花邊造型的女帽,分別需要不同的熨斗來應付,也分由熟練程度不同的燙衣婦來操作。爐火的熱度須小心翼翼地看著,如果熨斗過熱,甚至燒紅了,很容易燙壞衣物。

除了短暫的夏季,在冷颼颼的日子裡,熨燙店有如桑拿浴般的溫溼環境,相當受到街坊鄰居的歡迎。會做生意的熨燙店,店內會備上咖啡零食,吸引客人上門。於是,熨燙店就成了咖啡館以外,廉價的社交八卦中心。

在竇加鍾愛的巴黎浮光掠影中,洗燙婦是也是他反覆創作的主題之一。

燙衣婦(法:Repasseuses / 英:Women Ironing) 竇加(Edgar Degas)油畫 1884-1886, 76 cm x 81.5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燙衣婦》畫面右邊的女人,左手拄著右手,低頭縮緊下巴,使盡全力地熨平淺灰色衣物;旁邊那位大剌剌地打著呵欠,仰著頭還見得到雙下巴的婦人,左手扶著臉頰,揉鬆側頸部,右手抓起玻璃瓶,似欲灌一口以解工作的無聊。兩人形成強烈的對比。這種反差,尤其是在某個活動進行的當下,一個不經意的滑稽突梯、斜岔而出的神情姿態,總成為畫家的筆下的特寫,彷彿人性的真實面相總在竇加的魔幻畫布上洩露出來。

為了貼近燙衣婦粗劣的工作環境,呈現一股滄桑感,竇加採用未經打白底、上膠的粗胚布。在上色之後,亞麻布的原始色調和粗獷的質地紋路,會呈現粉蠟筆畫般的質樸效果。

著名的作家友人左拉,看過竇加的洗燙婦畫作後,帶給他靈感,而寫下《小酒館》(L’Assommoir,或譯《酒店》)這本小說。故事是一位原本專職洗衣的婦女,在巴黎街上頂了個店面,做起燙衣店的生意。一開始,她殷勤地服務顧客,經營得相當有聲有色。但接連因為同居人和丈夫的懶散,發生了酗酒和不倫的情事,讓她也染上酒癮惡習,荒廢家業,而終至負債累累,成為流落街頭的妓女。這部小說在報紙連載期間引起極大的迴響。

小說內容毫不遮掩地揭露傷風敗德的情節,道出中下階層生活的難堪卑賤,招致排山倒海的抗議。報社抵擋不住讀者群起罷訂的壓力,不得不中斷連載,左拉只得轉到另一家報社繼續刊登。小說單行本出版以後,幾個月之內就印了三十五版,左拉獲得的版稅高達十八萬五千法朗[1],比他小說裡洗衣婦的畢生收入還要多,這還不計他從報社連載收取的龐大稿費。

現今仍有不少的《小酒館》小說,以竇加的《燙衣婦》作為封面。

在風起雲湧的十九世紀下半期,這是一篇文學與藝術高亢飆揚的樂章。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傅先俊(1997)。《左拉傳》(頁105)。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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