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美好年代的巴黎(七): 咖啡館】

對許多巴黎人來說,咖啡館是外面的家,家也許會搬來搬去,駐足的咖啡館卻不輕易改變。不只文藝圈人士如此,連中下階層也一樣。

以位於巴黎北邊郊區的蒙馬特為例,雖然它在1850年代併入巴黎都會區,但奧斯曼的大街廓都更計畫,還未拓及於此。許多人因為市區到處是工地,或因漲勢驚人的房租而無力負擔,紛紛遷居到離市區不算遠的蒙馬特。漸漸地,這裡的房租也因移入者增多而推升,房間越隔越小,或者原本的空間擠進更多的人,於是配屬於公寓單位的廚房,變成奢侈的設備。因此,餐廳、酒館、熟食店、咖啡館等提供外食的餐飲業,成為許多巴黎人解決三餐的場所,餐飲業也成為巴黎僱用人數最多的行業。

巴黎的咖啡館形形色色,競爭激烈,為了吸引客人上門,不少咖啡館提供數份報紙。巴黎的報紙充滿吊足胃口的八卦消息,精彩的連載小說,是市民吸收資訊的主要來源也是娛樂消遣的媒介。報紙因訂戶越來越多,廣告收入隨之成長,促使報業更進一步降低售價以吸引更多的訂戶,但訂費仍非一般市民所能輕易負擔的。是提供各種報紙的咖啡館,不僅是打牙祭的地方,也成了消磨時間、街談巷議的中心。

此外,咖啡館還是提供娛樂的驛站;不少咖啡館有音樂表演、肖像繪畫和花束的兜售。咖啡館更是異鄉人和同好者網絡的樞紐,每個圈子都有特定盤據的咖啡館;就像我們在大專或高中時代,同學來自各地,不見得知道彼此的家在哪兒,但總是知道誰混什麼社團,可以在哪裡看見誰。

苦艾酒 (法:L’Absinthe / 英:The Absinthe Drinker) 竇加(Edgar Degas)油畫 1876, 92 cm × 68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蒙馬特山丘下的新雅典咖啡館(Café de la Nouvelle-Athènes)是《苦艾酒》的場景所在,也是許多畫家流連忘返的地方。自1870年代起,馬奈、竇加和一些印象派畫家經常在此聚會;1880年代後期,年輕的梵谷、高更也在這裡出現;到了1890年代,馬諦斯也來了。

畫裡的男人是住在附近的馬歇林・德布坦(Marcellin Desboutin) 。德布坦學畫的背景和馬奈相近,同樣在托馬・庫圖赫(Thomas Couture)門下習畫,之後去了荷蘭、比利時、義大利等地遊學。他曾在佛羅倫斯賦居多年,過著奢華的生活。他在當地認識了赴義大利習畫的竇加。後來可能因為一場股市崩盤而破產,德布坦在1870年代初回到巴黎。在蒙馬特,他經由竇加認識了馬奈和其他印象派畫家。

德布坦經常參與年輕畫家的印象派聯展,才華洋溢的他,也從事寫作、寫劇本和翻譯。由於家道中落,經濟狀況困窘,他不放棄任何攢錢的機會,包括擔任其他畫家的模特兒。坐在他旁邊的是舞台演員艾倫・安德希(Ellen Andrée),她也經常出現在馬奈、竇加、雷諾瓦等畫家的作品,是很受歡迎的模特兒。往後數十年,安德希持續在戲劇界發展,甚受肯定。

《苦艾酒》完成後,招來不少無關藝術本質的非議,其中之一是苦艾酒引起的爭議。在當時,苦艾酒是平民烈酒的代表,許多工人和藝文界人士獨鍾這種茴香味的蒸餾酒,並因此成癮,無法自拔。有關苦艾酒對人體的危害,甚至造成家庭破裂的悲劇,在報紙的渲染下,時有所聞。左拉的小說《酒店》[1],就敘述一個來自有酒癮家族史的女人,努力工作,潔身自持,卻因為遇人不淑,遭遇一連串意外脫序的事故,不幸墮入酗酒的惡習,終於造成家庭悲劇的循環上演。由此可見一般人對苦艾酒的刻板印象。

一個招致批評的原因與竇加創作特色有關。

竇加以隱身觀察的角度,經典雋永的寫實手法,展現具有巴黎「現代性」的傑出作品。他的成就也連帶刺激馬奈對現代性的主題多所著墨,其卓越而鮮明的繪畫特色,廣為人知。《苦艾酒》的模特兒——德布坦和安德希——都是藝術圈內人,前者正要從潦倒的困境中站起來,而後者汲汲於演藝之路發展,詎料,竇加精湛的演繹引發眾人對號入座的聯想,認為此畫無所遮掩地揭露德布坦和安德希酗酒落魄的窘境。這逼得竇加和他們共同友人喬治・摩爾[2]都跳出來澄清絕無影射的情事。儘管如此,近半個世紀後,有人問起安德希對《苦艾酒》的看法,她仍不悅地抱怨:「我們倆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對蠢蛋!」[3] 造成安德希揮之不去的夢魘是:在所有以她為模特兒的畫作中,《苦艾酒》是名氣最大的一幅。

其實安德希是過慮了。《苦艾酒》的創作手法確實與喚出個人特質的肖像畫無關。畫中投射的角色可假設為城市邊緣掙扎求生的兄妹,或看成是皮條客和妓女的搭檔,也並非過當。男人右手肘托在桌上,嘴裡夾著煙斗,無目的地往外張望,也許是想著掙錢的機會或等待生意上門。而兩眼空洞的女伴,只分到桌的一角,垂落雙肩地癱坐在旁。環繞於四周的,是空蕩蕭瑟的幾何桌板,凸顯他們的疏離落寞;他們背後的黑影,是愁苦的烙印。竇加把人的輪廓和咖啡館背景以速寫式的筆觸呈現,顏色的彩度褪到象徵咖啡館的淡酒紅和無彩的白、灰、黑色調,讓人物和環境一起浸泡在蒼茫寂寥的巴黎。我認為,竇加的《苦艾酒》 可能是對馬奈的《喝苦艾酒的人》拋出的對話:馬奈將詩人高貴的形象包裝於拾荒者身上,作為反抗庸俗虛浮社會的象徵;而竇加藉著邊緣人、異鄉人的形象,投射現代城市冷漠無情的基調。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酒店》(L’Assommoir),1877年出版。

[2] 喬治・摩爾(George Moore, 1852-1933),愛爾蘭籍文學家。

[3] Jean Sutherland Boggs, Douglas W. Druick, Henri Loyrette, Michael Pantazzi & Gary Tinterow (1998).  Degas (p.288).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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