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巴黎的前世與今生(下)】

解構巴黎建築設計概念

塞納省省長奧斯曼藉由發行公債,集結金融機構、土地開發商、房地產業、地主和投機客,在大道兩旁蓋起一棟棟街廓式建築。典型的奧斯曼風格公寓約有五、六層樓,底層和地下室常作為咖啡廳、餐館、服飾店、精品店等營業場所;之上是較狹矮的夾層(Mezzainie);二樓為最高而寬敞的樓層,設有陽台,它的位置避開了街道的灰塵和噪音,不必走太多階梯就可抵達,是富裕人家的最愛,一般稱為豪邸樓層(Èntage noble)。

歌劇院大街 (Avenue de l’opera, Place du Théâtre Français) 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油畫 1898, 66 cm x 82 cm 聖彼得堡 埃米塔吉博物館(Hermitage Museum, Saint Petersburg)

這個概念是沿自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貴族的居住習慣,在當地稱為貴族樓層(Piano nobile);因電梯在19世紀中期還不普遍,樓層越高,就越費腳力,房價和租金亦隨之遞減,頂層閣樓就成了下層階級的棲居所在。公寓屋頂是兩段式的斜頂,設有天窗。兩段式斜坡屋頂[1]的下頂面坡度較陡,上頂面坡度較緩,比起傳統單斜頂式屋頂,能提供更大的室內空間。

從外觀來看,一、二樓通常有精美宏偉的雕刻裝飾,越往上層就越簡約;奧斯曼也很講究建築外觀飾面與線條的協調性,一整個街區的各樓層高度、刻花、陽台和屋頂頂簷都必須連成一線。奧斯曼為了讓建築業者有所遵循,訂出以里沃利街(Rue de Rivoli)的建築物外觀為參考的基準。難怪對很多遊客來說,從不同地鐵站走出來看到的巴黎街景差異不大。因反抗帝制而流亡在外的大作家雨果(Victor-Marie Hugo, 1802-1885),被問到是否懷念巴黎,他忿忿地說:「『巴黎只是個概念』,除此之外,這個城市不過是一堆『里沃利街,而我向來憎惡里沃利街。』」[3]

奧斯曼將破舊的巷弄、屋宇密集的住商區開闢成通暢無阻的大道,大街廓的建築物外牆均規定使用昂貴厚重的石材;他同時廣建戲院、展覽廳,規話商品街和遊樂場所,設立大型紀念碑、區政府廳堂和廣場,滿足統治者和人民對於帝國首都繁華壯盛的虛榮想像。在整體城市景觀上,奧斯曼極注重城市天際線、幾何造形的對稱和遠距離透視空間的線條感,他藉此決定公共建築的地點和建物外觀的形式。譬如: 為了讓人一覽無遺地接觸雄偉懾人的歌劇院,於是歌劇院大街(Avenue de l’Opera )上,沒有成排遮住視線的行道樹;為了讓整體街道的透視線條整齊, 一些公共建築高聳的主廳堂和屋頂,不得設計在建物正中間,而必須偏側一旁。他甚至規範於街道附屬設備的樣式,諸如廁所、煤氣路燈、書報攤等等。

都更後的物事全非

當這些城堡式的石材牆面豪宅如雨後春筍地矗立,加上壯觀的公共建築比鄰落成,巴黎市中心區當然成為貴族富商追逐的標的物,連外省的地主階級及國外的富豪也趨之若鶩。於是,市區的租金隨著簇新落成的城堡式建築不斷上漲,中下階層的工人、傭人、洗衣婦勢必無力負擔而移居到郊區;外來的藝術家也忍受不了驚人的租金和生活費,而逐漸往北至不久前才納入巴黎市範圍的蒙馬特;到後來,做小生意、開工廠的中下階級也被迫外移。因此,「重劃區式的都更」成功地將威脅政權的危險階級逐一趕出城中心區。

這個披著「現代化」外衣的城市改造,涵蓋整個大巴黎區,規模遠遠超過我們所熟悉的「信義計劃區」或「台中七期重畫區」規模,這使得大部分在地居民盤根錯結的社區網絡、生活習慣、支援系統和成長記憶,橫遭打碎斷裂。整個巴黎成了榮耀第二帝國的紀念碑,有錢人的資產蒐藏;而廣大的巴黎市民則淪為事過境遷、物事全非的異鄉人。

波特萊爾在獻給雨果的一首詩寫道:

「巴黎在變!不變的,是我未減毫釐的憂鬱!

新築宮殿,龐大的石材,搭建鷹架,一片片的房櫳,

破舊城郊,這一切都有了深厚寓意,

而我珍貴的回憶,卻比岩石還沈重⋯⋯」[4]

巴黎現代化的模式,迅速地引起其他「帝國」都市的競相效尤,包括倫敦、維也納、華盛頓、芝加哥。而台灣,幸因數十年前執政者定位此地為備戰反攻的基地,加上近二、三十年日趨強烈的社區公民意識,以及都市計劃的執行成效不彰,因而未能進行超級推土機式的全面性改造。然而,散佈各地、連根拔起式的「創造性破壞」,也讓許多人成了和過去經驗斷裂的「現代人」。台北圓環、中華商場、乃至全國所有的眷村,都在現代性神話的允諾下,從我們這一代人的生活歷程中完全移除。

經歷一百多年的保存、休養生息和歷經數代的有機生長,如今的巴黎又化身為兼具古典與摩登的文化城市。還好,巴黎改造的時代,電梯既昂貴又不普遍,因而沒有蓋出更貧瘠枯燥、切斷鄰里交流的摩天大樓;樓上住宅,樓下店面的住商混合形態,使得城市交織活絡的鄰里生活氣息。在滿布石材牆面的大道上,巴黎的咖啡館、餐廳和精品店依然蓬勃地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讓我們得以徜徉其間並得以追念這延續一個半世紀的帝國城市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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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兩段式斜坡屋頂(法:Mansarde / 英:Mansard)最早在羅浮宮使用而聞名,又稱為法國式屋頂。

[2] 歌劇院大街南起羅浮宮,北至巴黎歌劇院。這幅畫顯現人與馬車奔赴的地點為巴黎歌劇院。

[3] 胡晴方(序)(2007)〈巴黎浮生〉,載於黃煜文(譯)《巴黎,現代性之都》(頁9)。群學。

[4] 郭宏安(譯)(2012)《惡之華・天鵝》(頁246)。新雨。(Charles Baudelaire, 1857, Les Flerus du m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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