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巴黎的前世與今生(上)】

電影《新龍鳳配》的片尾,男主角比情心傷離開紐約的女主角早一步抵達巴黎。當女主角返家,看到他出現在公寓門口而驚訝不已。他懷著歉意說:「妳說過:『巴黎永遠是個好主意!』」

是啊!誰不喜歡巴黎?布滿時尚精品的香榭大道,散發雋永氣息的新古典主義建築,猶如親歷電影現場的露天咖啡座,在在展現巴黎無可抵禦的魅力,讓四面八方的旅人如潮水般不斷湧入。然而,不過一個半世紀以前,巴黎仍停留在中古世紀的樣貌,除了右岸的羅浮宮附近,左岸以聖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és)教堂為中心的文教精華區以外,廣大的地區盡是難見天日的曲折巷道。

當巴黎還沒成為巴黎之前

讓我們看看長期賦居巴黎的德國作家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 1949-)在他嶄露頭角就轟動全世界的小說《香水》 [1],怎麼描述18世紀的巴黎。

「巴黎有如理想中的樂土,光這一區,靠屠宰場的聖雅各和聖厄斯塔什一帶就已經是理想樂土了,而在聖德尼和聖馬丁街附近那幾條街,人和人住得那麼近,房子被讓人看不見天空的五、六層樓擠得好緊,而在下面,底層,空氣像在潮溼的陰溝裡那樣沈滯,充滿各種味道,其中還混雜人和畜生的味、食物和疾病味、水、石頭、灰燼、皮革、肥皂、新鮮麵包、醋裡煮蛋、麵條、擦得很亮的黃銅、鼠尾草屬植物、啤酒、眼淚、肥肉、溼稻草、乾稻草的味道,無數味道形成一層看不見的糊粥,充滿在大街和小巷的深溝,只偶爾在屋頂上蒸發。住在那裡的人,在這層粘糊中再也感覺不出什麼,因為味道畢竟出自他們本身,而且一直浸泡著他們,那是他們呼吸的空氣⋯⋯」 《香水》書中提到的街區,可不是在巴黎市郊某處龍蛇雜處的三不管地帶,它們分立於市中心塞納河左右兩岸之間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在19世紀初的二十年間,巴黎就發生過兩次大規模霍亂,造成數萬人喪生。

當拿破崙的姪子,路易・拿破崙改變共和體制,自立皇帝後,他就積極構思重建巴黎的計畫,要讓巴黎成為法蘭西第二帝國的驕傲,睥睨全球的帝國都市。1853年,他指派奧斯曼(Georges-Eugène Haussmann)擔任塞納省省長,展開重建巴黎的任務。

建構巴黎的秘密

巴黎的街道可不是棋盤式的方格矩陣,他極可能參考了16世紀教宗西斯都五世改造羅馬的構想:開闢大道來連接各個聖殿,以展現恢宏的氣勢;沿線修築地下水道,選擇適當地點拓建廣場和噴水池,提供民眾休憩、市集買賣以及飲用洗滌的清潔用水。

在奧斯曼擘畫下,巴黎改造的規格更為宏偉。除了拓寬西北邊凱旋門所在的星形廣場 (Place de l’Étoile)[2],讓它成為十二條大道匯聚的超級中心點外,他在市區的多處重要地點開闢廣場,如:市中心區的巴黎歌劇院、聖厄斯塔什教堂、馬德萊娜教堂(Place de la Madeleine)、東邊的巴士底廣場(Place de la Bastille)和南邊的義大利廣場(Place d’Italie)等等。奧斯曼更進一步以這些地標和廣場為中心,呈輻射狀地割出馬路,在各個區域散發榮耀帝國的不朽光輝。因為市區建築物高度嚴格規範在18到20公尺,我們若站在蒙馬特(Montmartre)山丘位於巴黎北邊郊區的的聖心堂俯瞰市區,會覺得巴黎像一塊平坦的巨型黑森林蛋糕,奧斯曼在蛋糕插上數十支造型各異的地標式建築(就像蠟燭一樣),然後以各個地標為中心,呈放射狀切出許許多多三角形或四邊形蛋糕,於是整個巴黎分割成數百個街區。是的,奧斯曼是這麼「切出」巴黎的大道。

這些「蠟燭」的選擇,不只是紀念性建築、教堂、廣場,也包括重要的車站,如通往法國南部的里昂車站(Gare de Lyon),現今行駛歐洲之星至倫敦的巴黎北站(Gare du Nord)等等。這種切法,帶進了陽光,也埋設了大量的下水道、鋪上公園和行道樹等親善設施,使得巴黎成為歐洲的模範都市。但改造的背後,除了「現代化」的思維,更是一個植基於鞏固皇權的戰略思考;戰略對付的標的,不是國外的挑釁勢力,而是巴黎市民。

領導民眾的自由女神(法: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 / 英: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油畫 1830, 260 cm x 325 cm

巴黎人對於過去幾十年對抗執政者的歷史——如: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1830年的七月革命、1848年的二月革命——記憶猶新。這些由當地市民、外省工人、無業遊民和知識分子集結的反政府勢力,藏身於狹窄巷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屋頂砸下磚瓦花盆攻擊,也能輕易地從路面挖起石塊,或用家具、馬車、拖板車,築起街壘,建立防禦工事,阻礙兵馬通行,讓政府軍隊吃盡苦頭,屈居下風。

巴黎 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 Paris)堆築街壘,成了巴黎人對抗政權最普遍、最有力的革命形式。掌握法蘭西皇權的路易・拿破崙深深了解歷屆的反動皆起於巴黎,他知道放任的媒體輿論、流著革命血液的知識分子和中下階級,以及利於游擊作戰的曲折巴黎街巷,是危及政權的最大威脅。登基之後,他逐步實施嚴格的媒體審查,掌控潛在的反動勢力;至於階級的矛盾和巴黎的「地理陷阱」, 則透過奧斯曼的城市改造來解決。

奧斯曼的策略,是將蜿蜒曲折的巷弄截彎取直、把小街拓為大道、大道連接廣場和車站。奧斯曼的目的在於讓街壘不易堆積,避免防不勝防的街頭游擊戰;寬闊的大道加上重要地標的放射性交通動線,有利於組織化的部隊從各地集結,將武器大砲輸運到全城的各個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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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黃有德(譯)(1992)。《香水》(頁43)。皇冠。(Patrick Süskind, 1985, Das Parfum)。

[2] 1970年改名為戴高樂廣場(Place Charles de Gau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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