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馬奈的繆思女神(三)十九世紀的蒙娜麗莎:莫利索】

1868年的某個早晨,十七歲的莫利索(Berthe Morisot, 1841-1895)和朋友在羅浮宮臨摹魯本斯的畫,遇見了馬奈。之後,馬奈邀請她擔任模特兒。不同於蘇珊和莫涵的模特兒角色,她們多半是依畫家設定的主題擺姿勢,譬如:超凡脫俗的仙女、冷眼倔傲的交際花,或是為肖像畫而作的客觀描繪。然而,在所有馬奈為莫利索所作的十四幅畫,包括素描、水彩和油畫在內,呈現的幾乎是畫家臣服於莫利索與生俱來、無從抵禦的魅力。

手持紫羅蘭的莫利索 (法:Berthe Morisot au bouquet de violettes Berthe/英:Berthe Morisot with Bouquet of Violets) 馬奈(Édouard Manet)油畫 1872, 55 cm x 40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手持紫羅蘭的莫利索》簡直是十九世紀版的蒙娜麗莎。她們都身著黑衣,立於昏黃的背景之前。馬奈畫筆下的莫利索,有別於傳統女性的溫柔典雅,散發強烈鮮明的現代感。立體有型的黑絨帽頂不住渲染著生命力的翹捲金髮;隨手繫於下巴的黑色髻帶,收斂青春的狂野,勾勒出一個極有氣質的面龐;而背景如熊熊火焰的光影,判是馬奈因她所升起的欲念與想望的投射,催化燃燒的熱情。馬奈揮灑黑色的蠱惑魅力,在畫茉利索時表露無遺。

我沒有十足把握《手持紫羅蘭的莫利索》的創作概念是否援用了波特萊爾的散文詩,但我確信《繪畫欲》[1]這首詩強烈地呼應馬奈對莫利索的炙熱情感。這兩件文學與繪畫作品,也恰互為彼此做了極為貼切的詮釋。

「她的美麗,勝過美麗:她令人驚奇。她身上富於黑色:她所激起的一切都是屬於夜的,深邃的。她的眼睛是兩個洞穴,其中隱約地閃著神祕,她的目光像閃電一般照耀;那是黑暗中的火爆。

我把她比作黑色的太陽,假如你能想像一個傾注光華和幸福的黑星辰。但是她更令人想及月亮,無疑的,那個可怕月亮的影響,烙印在她的身上;不是那種情詩中被歌唱得像一個冷淡新娘的白色月亮,而是那種陰森的,令人沈醉的月亮,懸掛在一個暴雨欲來的夜之深處,被奔馳的雲翳所擠撞;不是那種寧靜的,審慎地,照明純潔人睡眠的月亮,而是從天空裡被扯下來的,被打敗了的,有叛逆性的月亮,那種被德薩里[2]的女巫們嚴厲地強迫在受驚的草地上跳舞的月亮。」

如果你懷疑這詩與畫的聯結是否過於牽強,我們可再看《執扇的茉莉索》

執扇的莫利索 (法:Berthe Morisot à l’éventail / 英:Berthe Morisot with a fan)
馬奈(Édouard Manet)油畫
1872, 60 cm x 45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 (Musée d’Orsay, Paris)

畫中揮灑一貫神祕的黑,凸顯半遮白皙的臉龐、裸露的手臂和雙腳;左手揚起的扇,充滿了挑逗的氣息;晃動的裙襬線條,搖曳著惑人之姿。這幅畫透露馬奈與畫中人昭然若揭的關係。容我再引用一段波特萊爾的詩,作為此畫的註解:

「妳的步伐,高貴的雙腳在裙襬下不斷閃現,

撩起暗生的情欲,如熬似煎的折磨,

如同一對巫婆,不停款擺,

搖晃一只深甕底的墨黑色媚藥。」[1]

莫利索本人也是熱愛繪畫的畫家,常向馬奈請教繪畫的技巧。莫利索常和ㄧ群年齡相仿,作畫理念接近的畫家一同作畫,他們不只在畫室互相切磋,也常一起到戶外寫生。這個團體,除了極為活躍的莫利索,還有塞尚、莫內、雷諾瓦等日後成爲「印象派」(Impressionism)的先驅。由於他們視馬奈為前衛藝術的英雄人物,對他挑戰傳統美學價值,創作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現代繪畫,相當景仰,莫利索便熱心地將這些年輕畫家介紹給馬奈認識。

一般認為馬奈對莫利索扮演指導的角色,促使她獲得巴黎沙龍的青睞。然而,堅持印象派理念的莫利索,經常鼓勵馬奈到戶外作畫,並分享他們對於光的分析與理解,對馬奈後期畫作風格的演變有潛移默化的作用,在諸多作品中可看到印象派技法的痕跡。由此可見,莫利索對馬奈畫作的影響可謂等量齊觀。

1874年,莫利索和馬奈的弟弟歐仁・馬奈(Eugène Manet)結婚。歐仁也是一位畫家,但他對莫利索優異的藝術天分了然於心,於是放棄自己的喜好,全力支持妻子往藝術之路邁進。莫利索成為弟媳以後,馬奈就不再為她作畫,但他保留了七幅莫利索的肖像畫,終身收藏。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胡品清(譯)(1973)。《巴黎的憂鬱》(頁125-126)。志文。(Charles Baudelaire, 1868, Le Spleen De Paris)

[2] 德薩里(Thessaly, 又譯為色薩利)位於希臘中部,濱臨愛琴海。在希臘神話裡,為了愛情來到德薩里的女巫美狄亞(Medea),具有非凡的法力;她能藉由誦讀咒語和祈禱,讓群星共舞,施展神奇的巫術。 因為滿月時,地球萬物多呈現蓬勃、滿溢和壯大的現象,所以女巫做法多選擇月缺的日子,以便容易操控。之後,德薩里的女巫們選擇施法的日子亦多遵循這個原則。

[3] 郭宏安(譯)(2012)《惡之華・優雅的船》(頁157)。(Charles Baudelaire, 1857, Les Flerus du m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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