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衝破學院美術大門的裸像名畫:奧林匹亞(上)】

向評審挑戰

在1863年的那場巴黎沙龍,已擔任十餘年學院會員的卡巴內爾(Alexandre Cabanel, 1823-1889)是評審之一,他刷下包括馬奈《草地上的午餐》在內的許多作品。22歲獲得羅馬大獎,桃李滿天下的卡巴內爾,以歷史畫和肖像畫聞名。據說,他特別擅長描繪女性(尤其是美國人)高貴的氣質,因此許多暴富的美國人趨之若鶩,重金邀請他去作畫,但他不願忍受長途旅行而婉拒,他們只好自行遠渡重洋,來到巴黎,請畫家為他們畫肖像。同一年,卡巴內爾也有作品展出。他的作品《維納斯的誕生》在巴黎沙龍登場後大受歡迎,並由拿破崙三世收購。

維納斯的誕生(法: La Naissance de Vénus / 英:The Birth of Venus)
卡巴內爾(Alexandre Cabanel)油畫
1863, 130 cm × 225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Paris)

就個人的觀點來看,卡巴內爾的維納斯固然刻畫出一個姿態撩人的完美女體,並小心翼翼避開淫穢低俗的聯想,譬如:上方群舞的天使增添聖潔純真的意象,乳頭和腳趾的方向不和觀者正面對接,以避免大剌剌地撩撥敏感的聯想等等。然而,她無邪卻似攝魂的眼神,卻隱約挑逗你的感官,誘使你停駐在她的胴體。這類精雕細琢,戲而不謔的裸女畫,符合上流社會衣冠楚楚、矯揉造作的品味,但總括來說,這個維納斯沒有超越前輩大師的格局,如安格爾的土耳其宮女;就開創性而言,也無法和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大師喬吉奧尼、提香等相提並論。

相較於自己的作品在「落選者沙龍」受到嘲諷抨擊,馬奈必然也注意到了這幅在巴黎沙龍高調凱旋的作品。他當然可以選擇回歸依附學院的品味,好好精研安格爾的作品精神,就像卡巴內爾一樣;或者,他也可以更堅定地幡然與之對抗,旗幟鮮明地形塑個人風格。

波特萊爾  在《1845年沙龍》一文中寫道:「意志力必須很好地培養,並且要始終有良好的收益,即使是一流的作品,也會打上獨特風格的烙印。讀者欣賞的是這種力量,他們的眼睛會吸啜力量的汗水。」[1] 他覺得:「馬奈偉大的才華,能夠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但是他的個性軟弱了些,(面對批評)常不堪一擊的模樣!」[2] 我想,馬奈必然知悉摯友的批判,並以此自我警惕。以至於不論他如何在意其他藝評家的看法,面對攻擊總是傷痕累累地尋求慰藉療傷,但他繪畫創作的方向,仍按自己的堅持,選擇了一條別於傳統典範的道路。《奧林匹亞》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他在下一屆向巴黎沙龍遞交的畫,幾乎是對卡巴內爾的迎面反擊。

《奧林匹亞》儼然是《草地上的午餐》的續集。就創作概念、繪畫技巧和美學價值而言,都更清晰成熟,成為沛然莫之能禦的能量,是從山巔推下來的第二顆巨石。

向提香取法

《奧林匹亞》的取材和《草地上的午餐》如出一轍,他再度向威尼斯大師提香借法。《烏爾比諾的維納斯》是提香受烏爾比諾[3]公爵委託而產生的作品。原來這幅畫可能是用來裝飾於妻子嫁妝櫃上蓋內側的私房畫,寓意年輕配偶所應保有的美德與體態。在《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一畫中,墨綠色帘幕後方的女僕和嫁妝櫃象徵母性。女僕跪地埋首於掀開的嫁妝櫃,應該是急著找女主人的衣服,想趕快幫她穿上吧;床尾的小狗代表忠誠;至於丰姿綽約、袒胸裸露的美體,是丈夫對於閨房嬌妻的情色期盼。整幅畫,毫不遮掩裸裎的誘惑,讓她恣意地直視著觀者,讓你我無從迴避。唯一虛矯之處是畫的名稱:只要冠上「維納斯」之名,無論是委託人、畫家、模特兒,都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後人也能堂而皇之地懸掛於美術廳堂之上。

烏爾比諾的維納斯(義:Venere di Urbino / 英:Venus of Urbino)
提香(Tiziano Vecellio)油畫
1538, 119 cm × 165 cm
佛羅倫斯 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 Firenze)

值得一提的是,提香畫中裸體模特兒的姿態,參考了喬吉奧尼的《沈睡的維納斯》。喬吉奧尼僅僅在世30年,這是他生前未能完成的作品之一。根據考證,畫中獨特的女體姿態、樞機紅[4]靠枕和銀色絲質被單,是他的親筆畫;至於身後綿延巒起的地形、屋舍、雲彩和天空,則由提香完成。整幅作品呈現恬適脫俗的詩意。

沈睡的維納斯(義:Venere dormiente / 英:Sleeping Venus) 喬吉奧尼(Giorgione)油畫 1510, 108.5 cm × 175 cm 德勒司登 歷代大師畫廊(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 Dresden)

馬奈開始畫《草地上的午餐》時,便告訴畫中那位裸體模特兒,他的下一幅作品也是裸像畫,畫裡面會有一位女僕。[5] 他這麼說,是因為決定邀請她繼續擔任《奧林匹亞》的模特兒,並央她找一位黑人入畫。

當《奧林匹亞》入圍了1865年的巴黎沙龍,引起軒然大波。在這一屆的報名作品中,藉「維納斯」或「土耳其宮女」之名的裸體畫比以前多出許多,然而《奧林匹亞》卻成為注目的焦點,暴風圈的中心。為什麼呢?我們下週來完整介紹這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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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旭東、魏文生(譯)(2002)。《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頁142)。臉譜。(Walter Benjamin. 1938. Charles Baudelaire, Ein Lyriker im Zeitalter des Hochkapitalismus)

[2] Lois Boe Hyslop (1980). Baudelaire, Man of His Time (p55). Yale University Press.

[3] 烏爾比諾(Urbino),位於義大利的中部,托斯卡尼的東邊。

[4] 樞機紅(cardinal),以樞機主教服上繫的絲帶顏色而得名。

[5] 陳品秀(譯)(1997)。《化名奧林匹亞》(頁58)。臉譜。(Eunice Lipton. 1993. Alias Olympia: A Womans Search for Manets Notorious Model and Her Own Des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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