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巨浪:【作者給問嗎?卡拉瓦喬如何巧妙化解煩雜難題(完)】

《七慈悲》是卡拉瓦喬佈局最複雜、主題涵蓋範疇最廣的作品,以傳統的美學眼光和素養,很難下手分析與評價。畫中不同背景的人物交織,而故事各異,難以尋視覺焦點,令觀者不知從哪裡開始看起:沒有焦點,就不容易有佈圖上的主從關係和層次感,畫中人物還來自不同的時空,難以用色彩或光源,統合成一個整體。這個創作呈現的窘境,可以說是卡拉瓦喬野心過大的後果,尤其是他用自然寫實的手法描繪,使得人物場景的描繪必須逼真,即便是天使的翅膀也接近飛禽般的「寫實」,讓畫面產生些許違和感。然而,這也或許是放手創新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讓我想起畢卡索曾對友人說的一段話:「當你創造一個東西,一個複雜棘手的東西,在好不容易做出來時,一定很醜。但在你之後,跟著做相同東西的人,就無需操心了,因為當大家都在做,隨便誰都可以輕易地讓它變得美麗。」[1]

七慈悲 (義:Sette opere di Misericordia / 英:The Seven Works of Mercy)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油畫
1607, 390 cm x 260 cm
那不勒斯 慈悲山教堂(Pio Monte della Misericordia, Napoli)

作為解析這幅畫的最後一篇,讓我們接著談安葬窮困死者的善舉。

『安葬亡魂』

手拿燭炬的是一位教堂的執事,他張開的口,似在朗誦安魂的福音。燭炬的光,是卡拉瓦喬作品裡少有的主體光源。這意味著死者不幸死於暗巷,無法升天受神的眷顧,所以執事得點燃燭火,指引路途,托人為他安葬。卡拉瓦喬以燭火照亮暗夜巷弄,彰顯人性之光。

七慈悲 局部

『解渴,還是解脫?』

在我們的目光移動到天上之前,還有一位介於凡人與聖神之間的英雄人物 ,他是畫中最左側作仰頭狂飲狀的猶太人「士師」參孫。西元前11、12世紀時,以色列仍是一群鬆散的部落。當危機發生時,上帝指定的士師(Biblical Judges)成為軍事共主的角色,擁有審判的權利。根據舊約聖經的記載,以色列人當時過著陰霾窮困的日子,常遭受外來海上民族非利士人(Philistines)的侵襲騷擾,甚至屈服在他們的淫威管轄之下。

當時,有一對夫婦苦無子嗣,祈求上帝傾聽他們求子的願望。耶和華覺得是拯救以色列人的時機到了,便透過天使和這對夫婦約定,讓他們生育一子。將來長大,必須服侍主,聽從主的戒律和指示。

天使離開以後,參孫順利出生、成長。他的氣力驚人,撕裂猛獅如宰殺羔羊,也能輕易地以一人之力擊退眾敵。有一次,他被敵人捆綁,上帝降靈,賜他力量掙脫,他只以地上一只驢腮骨,擊殺約一千名非利士人。廝殺之後,他覺得口渴,求告上帝:我征戰有功,不該死於飢渴。上帝垂憐,地上汨湧出水來,這就是《七慈悲》畫中,給渴者飲水的典故。

七慈悲 局部

畫中的參孫肖像與畫家本人有若干神似。卡拉瓦喬將參孫求水的典故入畫,其實有些勉強。我們小時候可能看過二十四孝的圖解故事,譬如臥冰求鯉、彩衣娛親、賣身葬父等民間相傳的鄰里故事。「七慈悲」畫中的七項善舉背景,亦復如此。但參孫的口渴求水,卻是來自上帝的恩賜,不是凡人的懿行。再從畫裡監獄窗口的上緣與下緣,往左延伸形成的夾角來看,又恰是參孫。因此,卡拉瓦喬做此安排的動機,並不單純。

參孫的個性叛逆乖戾,情緒僨張不受控制,他易受情欲美色左右,甚至娶敵族為妻;違背上帝訂下的每條戒律,包括不得飲酒和避免觸摸死屍等;儘管他極其的自我,縱慾悖德,卻自恃不凡的氣力,得以擔當以色列人的士師。對照忤逆不馴的卡拉瓦喬,他雖然我行我素,官司醜聞纏身,但仍能出類拔萃,受到眾人的支持而笑傲天下。這是讓心有戚戚焉的卡拉瓦喬刻意選擇參孫入畫的原因嗎?

參孫的故事還有下文。敵人苦於他的莫測之威,便以美色誘使參孫透露神力的來源。幾經蠱惑,吐露出他非凡的氣力來自一頭長髮。於是,敵人趁他在情婦膝上入睡之時,剪去他的頭髮,並剜除雙眼,讓他神力盡失,不見天日,關進地牢,任人勞役戲弄,受盡折磨。有一天,非利士人和統治者聚集在神廟,他也被押了過去。此時已漸漸長出頭髮的參孫,請求上帝賜他神力。接著,他使出渾身力氣,雙手拉倒神廟大柱,與敵人一起埋在傾頹的殘墟,參孫成為傳奇的悲劇英雄。難道這是卡拉瓦喬逃命流亡之際,針對毀譽參半的自己所做的最壞打算?或是他對自我歷史定位所做的預言?

『最終的救贖』

畫的上半部,傳達聖母、聖子和天使的見證與關懷。天使翅膀在暗巷牆上的影動,見證神的降臨,受難的人終有依託。乘坐在天使翅膀之上的聖母,俯看賢者的善行義舉,疼惜人間的苦澀和悲痛。凡間在她的哀憐垂目、慈暉籠罩之下,都會得到救贖與依歸。

欣賞這幅畫最好的起點,恐怕得從業主崇敬榮耀的對象,也是給予人間苦難救贖的聖母開始。沿著她的目光所散發的光,我們看到它從授乳的蓓洛、聖瑪爾定的的腿、到裸著上身的窮人所形成的順時鐘順序,然後到教會執事手中散發人性溫暖色彩的燭火,最後,由天使揮舞的翅膀,形成一股同方向的律動,它和聖母的關懷,互動共鳴。

《七慈悲》完成之後,那不勒斯人對這幅依真人尺寸創作的巨型作品感到驚艷狂喜,視為一項榮寵至極的大師之作。雖然是潛逃流亡的身分,卡拉瓦喬在這裡受熱烈的歡迎與推崇。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 藝術美學堂-1/14 台北安可場】

時間:2017年1月14日(星期六)14:30 – 16:30
地點:青田七六
報名費:$350 (含咖啡、茶、甜點)
人數:20人,額滿為止。
報名請往→https://goo.gl/J5hmTo


[1] Gertrude Stein (1933). The Autobiography of Alice B. Toklas (p. 23). Vintage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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