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巨浪:【作者給問嗎?卡拉瓦喬如何巧妙化解煩雜難題(二)】

➤問:你曾說「美」不是藝術家最在意的事,而是創新。你也提到創新本身常意味著處理複雜棘手的問題,這是什麼意思?可否舉例說明?

答:當藝術家嘗試用非傳統的技法或媒材來表現繪畫主題,很快會發現,若只是單點突破可能充其量是修飾性的改良,或點綴性的吸引目光,無法產生真正的創新。但若要多點反動,需要解決的問題層出不窮,對創作者形成很大的挑戰。卡拉瓦喬的《七慈悲》主題是「複雜棘手問題」的典型,同時也讓我們領會他「駕簡御繁」的功力。

《七慈悲》不是一幅可以一眼看穿的作品,具有多層意義與韻味,是很值得一再探究的藝術創作。卡拉瓦喬對付故事繁雜的第一步,是採用「畫中有話」的方法,藉由寓言人物的象徵,帶出個別善舉的意義。

七慈悲 (義:Sette opere di Misericordia / 英:The Seven Works of Mercy)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油畫
1607, 390 cm x 260 cm
那不勒斯 慈悲山教堂(Pio Monte della Misericordia, Napoli)

在上週的文章(繁星巨浪:【作者給問嗎?卡拉瓦喬如何巧妙化解複雜難題(一)】),我們討論了《七慈悲》的「濟食與探監」畫面,接下來,我介紹「贈衣蔽體 關懷病患」。

《七慈悲》之「贈衣蔽體 關懷病患」

七慈悲 局部

「贈衣蔽體,關懷病患」的典故[1]是西元四世紀時,一位名叫瑪爾定(Martin,或譯馬丁)的羅馬帝國軍人,有天路經巴黎北方約120公里的亞眠市(Amiens)附近時,看到一名無衣可穿的乞者,在寒冬之中,眼巴巴盯著路人求助,但無人理會。瑪爾定身無餘物,但仍趨前用劍將身上披的長袍割成兩半,一半分他穿上。當晚,耶穌穿著那半件長袍,來到瑪爾定的夢中。祂對天使說:「這是瑪爾定,一個還沒受洗的羅馬軍人,他給了我衣服穿。」之後,瑪爾定受洗為基督徒。接著,他受徵召到部隊服役,卻因信仰的緣故不願作戰。瑪爾定被判怯懦罪,不得持武器上戰場。出乎意料的是,當敵軍入侵時,竟突然宣布和解。瑪爾定離開部隊以後,創立了高廬(法國的前身)的第一個隱修教會——本篤會。由於這兩件大愛善行,受到封聖的瑪爾定(Saint Martin of Tours)後來還成為包括窮人和法國的守護聖人。

如果你夠細心的話,會發現聖瑪爾定出鞘的利劍後方,有個側身於暗處,不良於行的乞丐。這是卡拉瓦喬一併傳達贈衣蔽體和關懷病患兩件善行的權宜之計。

《七慈悲》之「來者是客」

從地上的窮人順時鐘往上,是款待外地的訪客。

七慈悲 局部

有一天,雅各和他的哥哥約翰(又譯若望),在漁夫彼得的船上和耶穌一起。航行了一天毫無所獲之後,熟悉當地漁場的彼得斷定不可能有魚,耶穌卻要他往水深處下網,結果撈到滿滿的魚。眾人驚訝之際,耶穌說:「 從今以後,你們要得人了。」意思是跟著耶穌傳道,得人如得魚。於是,雅各、約翰和彼得三人都蒙召,成了耶穌的使徒。

耶穌升天以後,雅各積極地傳播教義。他宣揚耶穌生平事蹟,引述神蹟的見證,吸引眾人加入信徒的行列。不過,他傳教的舉動引起統治階層的疑慮。西元42年,趁踰越節[2]前,當地國王為討好猶太人,判雅各殺頭之罪[3]。檢舉人見雅各從容赴義,絲毫無所畏懼,因而深受感動。檢舉人當眾宣布信仰耶穌基督,也立刻遭到逮捕,被叛死罪。行刑前,他請求雅各原諒,雅各說:「願你獲得平安!」雅各成為第一位殉道的使徒。

雅各死後,埋葬在耶路撒冷。後來信徒輾轉移靈到西班牙西北角—— 他生前曾講道的地方。九世紀時,一位牧羊人憑藉滿空星野的指引,發現雅各的遺骨,於是此地被稱之為聖地牙哥・得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西班牙語的意思是「滿空星野的聖雅各」

後來,雅各的墓地不斷流傳各種神蹟顯現的傳說,強化西班牙人對基督教義的信仰,也振奮了民族自信心,聖雅各成為西班牙的守護聖人。聖地牙哥・得孔波斯特拉,逐漸成為眾人參拜的宗教聖城,與羅馬、耶路撒冷並列三大聖地。前來朝聖的信徒,來自歐洲各地,他們從家裡出發,路程可能為期數週甚至長達兩年,目的地是聖地牙哥附近的海邊。抵達後,他們多會買當地盛產的扇貝作為紀念,久而久之,朝聖者將它別在帽子或衣服上,方便沿路的信徒家庭招呼飲食,或接待住宿。有關扇貝衍生的傳說很多,包括聖雅各出身漁民的背景,還有聖雅各被移靈到西班牙西北部海岸邊時,船隻不慎傾覆淹沒,遺體被海浪沖上岸時,被發現雅各的屍體完整,滿覆著扇貝。扇貝不只可用來盛水盛飯,它呈扇形直線紋路匯集於一點的形狀,也代表朝聖者來自世界各地,終將歸抵聖城路線之意。

《七慈悲》之「來者是客」的兩人,右邊別有扇貝的戴帽者是朝聖的旅客,左邊是殷切招待的當地人。卡拉瓦喬借用聖地牙哥的朝聖作為善待旅人的象徵,應該是給業主所代表的西班牙勢力一個善意的回應吧!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Clare Stancliffe (1983) St. Martin and his Hagiographer. History and Miracle in Sulpicius Severus. Oxford.

[2] 踰越節(Passover),又稱巴斯卦節。根據《舊約聖經・出埃及記》第12章的記載,當猶太人在埃及當奴隸時,上帝徵召摩西帶領他們回到應許之地。摩西要他們躲在家裡,拿牛膝草沾羊血,打在門和門框上,以便耶和華殺埃及人時,不會進他們的房子。之後,猶太人守節紀念,感念耶和華之恩,便是踰越節的由來。依據習俗,踰越節那七天,不得行刑處決。

[3] 《新約聖經・使徒行傳》第12章。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