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改變藝術史的落選名作:草地上的午餐(上)】

如果要選一幅畫來代表推倒兩百年法國學院美學高牆的巨石,開啟現代繪畫的風潮,那麼非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莫屬。

1863年,在舉世最受矚目的巴黎沙龍雙年展中,媒體發現評審淘汰的作品數量高達三千多件,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支持年輕畫家最力的德拉克洛瓦[1],甚至是古典大師安格爾,都沒有出現在評審團名單上,激化了本屆評審缺乏公信力的不滿聲浪,甚至驚動了皇帝拿破崙三世(Louis-Napoléon Bonaparte, 1808-1873)出面干預。

就在沙龍開展前一個星期,路易・拿破崙抵達會場巡視,看看那些遭到退件的作品。隨後,官方透過媒體宣布,所有落選者可以在原來舉辦世界博覽會的會場向社會大眾展示作品,以求公評,名之為「落選者沙龍」(Le Salon des Refusés)。但不是所有的落選的人都有勇氣透過這種方式掙回顏面,畢竟這需對自己作品有足夠的信心,否則屆時經過大眾檢視,或可能得到引人訕笑的恥辱。還有,挺身展出的畫家也暴露其對學院評審的不平之鳴,他們必須仔細斟酌後果,以免未來畫家之路崎嶇難行。其中,畢沙羅、惠斯勒、馬奈等人勇敢地選擇參展。

馬奈遞交三幅作品,其中尺寸最大的為《草地上的午餐》。如果說,《喝苦艾酒的人》請參見藝術美學:【現代繪畫的催生者——墮落天才文學家 波特萊爾 (下)】是畫家站在現代詩人的肩膀上所射出去的箭,《草地上的午餐》就是他爬上歐洲過去三、四百年所累積的繪畫峻嶺之巔,推下的一顆巨石。

草地上的午餐 (法:Le déjeuner sur l’herbe / 英:The Luncheon on the Grass) 馬奈(Édouard Manet)油畫 1862-1863, 208 cm × 266 cm 巴黎 奧賽美術館 (Musée d’Orsay, Paris)

這幅原名為《浴者》(Le Bain)的畫,顯然是從提香(Tiziano Vecellio, 1488/90-1576)的《田園音樂會》[2]得來的靈感。馬奈曾和朋友提過想重畫這幅羅浮宮的名作,呈現一種清澈的畫面和具現代感的氛圍。在16世紀初的威尼斯,綺霓的鄉野風光,搭配著悠然的牧歌和裸體女神,是相當受到歡迎的繪畫主題。當時畫家處理裸女的方式,是將女神意象的裸體線條,和漂浮的雲彩、起伏的地形、溪流、樹林、花朵等自然景物,完美地結合一氣。這讓我想起,在中學時代流行著印有心靈小語的書籤卡片上,呈現曙光、夕陽、森林、蘆葦、露水、瀑布、海洋和倩影低語的浪漫照片,以俾在令人透不過氣的考試和青澀掙扎的夾縫中,打開沈悶情緒的微弱天窗,得到刹時的舒緩與救贖。

田園音樂會(義:Concerto Campetre / 英:The Pastoral Concert)
提香(Tiziano Vecellio ) 油畫
1509, 105 cm X 137cm
巴黎 羅浮宮( Musée du Louvre, Paris)

我相信,《草地上的午餐》的色彩元素和人物神情,也參考了另一位威尼斯畫家喬吉奧尼(Giorgione,1478/9-1510)的《暴風雨》。其實,直到二十世紀,大多數的藝術史學家還認為《田園音樂會》也是喬吉奧尼的作品。由於這兩幅畫年代相近、題材相仿,都沒有留下名號, 再加上他和提香亦師亦友的關係,因而容易產生混淆。

暴風雨 (義:Tempesta / 英:The Tempest) 喬吉奧尼( Giorgione) 油畫 1508, 83 cm × 73 cm 威尼斯 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 Venezia)

有一回,我在威尼斯大運河南岸漫無目的地流連徘徊,不意置身整修之中,斑駁昏暗的學院美術館。反正我無所事事,只是沈浸於波光晃漾的午後,便信步跟著一群觀光客參觀館內作品。不久,我的目光移至一位貌似藝術研究生的解說員。她金髮微鬈,面容白皙,方框眼鏡凸顯翹曲的睫毛和碧綠的眼珠。我一面移動腳步,一面隨著她玫瑰紅唇吐出的濃厚義大利腔但富藝文氣息的英語導覽,宛若陶醉在巴洛克音樂的時空裡。當我想更近距離聽清楚她如吟唱般的解說時,《暴風雨》出現在我的面前,瞬間將我吸進畫裡的世界。

在《暴風雨》中,可見遠方悶雷作響,一道閃電穿過層層相疊的灰藍雲幕,顯示無情的滂沱大雨將至;閃電之下,建築物加蓋的斜頂上,佇立著一隻白色的鳥,與之遙遙相對;在近處左側,一位持杖的男士側頭看著僅僅是圍上披肩的裸女,兀自給懷中的嬰兒授乳,她雙腿張開的程度,幾乎要露出私處,意味著她不可能是聖母!難道畫裡的人物是亞當和夏娃?而她,凝視著我(觀者),是因為這些圖像符咒,讓我掉進了畫裡?遠方天空的神祕詭譎對比近在咫尺如天堂樂園的靜謐,象徵著什麼天啓?無怪乎五百多年來,此畫成為歷代詩人、畫家和藝術史家不斷取材的創作泉源,或先後陷入主題寓意的爭辯。

當我回過神來,展示間只剩下我一人。我接連穿梭鄰近幾個展示室,再也找不到那位解說員。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1] 沙龍決選爭議的時間是在四月,德拉克洛瓦於稍後的8月13日死於胸疾。

[2] 請參閱第一章《記錄青春容顏》 一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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