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美學:【現代繪畫的催生者——墮落天才文學家 波特萊爾 (中)】

感官為王,理性為臣

波特萊爾認為:美包羅在萬事萬物之中,不限於文學、藝術、音樂的知性砥礪與追求,也在伴侶、情愛和性的關係之中,甚至存在於「墮落」的體驗過程。他的《人造天堂》[1]就是一本記錄描述吸食大麻和鴉片的魔幻經驗之作。

《人造天堂》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臉譜出版,2007。
《人造天堂》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臉譜出版,2007。

他述說吸食大麻的三個階段的翔實程度,彷彿是個能鑽入當事人腦中,駕駛著超微太空艙的研究員,他憑藉精密的腦波偵測器和電子分析儀,記錄吸食者完整歷程的報導文學。《人造天堂》這麼描述吸食大麻的各個階段階段:

「你一開始便陷入焦慮的情緒,也讓你變成毒藥唾手可得的獵物⋯⋯很快地,所有意念之間的關聯開始變得模糊,維繫各種思想的線索也開始被打散,到最後只有你的同伴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沒有和你處在相同醉態的人可能冷眼旁觀這些嬉笑與爆笑的場合,然後聳聳肩說那如果不算裝瘋賣傻,也是偏執愚蠢的低級趣味。相對地,這些充滿智慧的旁觀者所表現出來中規中矩的態度,在你眼裡反而變成邪惡的化身,使你對他們嗤之以鼻。你們角色完全顛倒過來了:他們表現出一副冷漠不屑的表情,不和你接近,你的反應是加倍地挑釁與諷刺回敬他們,陶醉在他們無緣消受的快樂感覺裡。」

接著,「大麻的醉態在這個階段最顯著的特色是他在瞬間增強了人感官的敏銳程度,所有透過嗅覺、視覺、聽覺與觸覺產生的印象都變得特別鮮明。」譬如「一開始的時候,你只是把熱情、慾望和憂傷的情緒寄託在一棵樹上,後來你把他在風中搖擺的姿態與聲音想像成你自己的姿態與聲音;最後你整個人變成了那一棵樹。比如說,你看到天空有一隻鳥,你把遨遊藍天的願望寄託在鳥身上,然後你馬上就變成那一隻鳥。」

最後,「這些瞬息萬變的感覺和思想徹底擾亂你衡量時間的標準,在一個小時的時間,你覺得已經經歷了好幾個人的一生,而且這些傳奇故事比任何浪漫小說感覺還要真實。你的身體和這些強烈的快感很快就脫鉤了,你的自由不見了,這是大麻最危險的地方,也是被人詬病的理由。」[2]

這幾段波特萊爾剔透的敘述吸食大麻的感官體驗,還只是個片段摘要,便已讓我們對於這怯之不恭的詭異邪惡之美,大開眼界,引領我們進入前所未有的境地。

儘管他部分行徑叛離常軌,我們決不會誤判波特萊爾有喪失理性的問題。唐諾[3]對這「酒神式的詩人」有一段精闢地描述:「對於一個他這樣子的詩人,感官是他的『國家大事』,人必須去分辨或不斷逼近認識(指感官的刺激及其種種奇妙作用),因為本來就不同,這裡便有理性容身而且用武之地,而且還非動用到理性不可——我們這樣說,唯有感官的位置尚不明確不穩定,甚至居於理性的壓制和統治之下,我們才藉由推倒理性來恢復感性的存在及其完整;像波特萊爾這樣,感官已信心滿滿的端坐於王座之上,理性只是服侍他的奴僕,感官可以視自身的需要隨時使用它或罷黜他,除非瘋了,誰有必要沒事把一組好用的工具砸毀,把個能幹的僕人砍頭呢?」[4]

回到現實的世界。家裡對於波特萊爾如此不受控制的浪蕩行為實在看不下去;雖要保持距離,卻又不能不顧其死活。為了不讓他散盡遺產,家人於是幫他成立信託,讓他按時領固定份額的錢「糊口」。家是住不下去了,他遂以旅館為寄身之處。為了支應生活費,他得為幾家報社寫稿,但並未放棄自己的興趣,一面精譯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en Poe, 1809-1849)的作品,一面累積個人的詩作。他所出版的詩集《惡之華》[5],因部分內容被認定猥褻不堪,遭到停刊處分,外加一筆不小的罰鍰,因此他得抽掉部分內容,重新印行。當時,這本詩集在特定的圈子擁有極高的評價。

《惡之華》 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新雨出版,2012。
《惡之華》 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新雨出版,2012。

也許波特來爾一生未曾預見《惡之華》會高居史上最受推崇也極受歡迎的詩作之列。下週,我們來介紹馬奈如何從《惡之華》的詩產生現代繪畫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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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造天堂》(Les Paradis artificiels)於1860年出版。

[2] 葉俊良(譯)(2007)。《人造天堂》(頁75-87)。臉譜。(Charles Baudelaire. 1860. Les Paradis artificiels. Auguste Poulet-Malassis)

[3] 本名謝材俊,台灣作家。著有《讀者時代》、《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世間的名字》等。

[4] 唐諾(序)(2007) 〈大麻・鴉片・人造天堂〉。載於葉俊良(譯)(2007)《人造天堂》(頁7)。臉譜。

[5] 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於185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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