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巨浪:【「浪漫主義」的風起雲湧 德拉克洛瓦(三)】

反轉刻板的東方印象

畫完 《薩達那培拉斯之死》後三年(1831年底),德拉克洛瓦進行了一趟北非之旅。背景是法國征服阿爾及利亞後,法王派遣特使前往北非,與當地蘇丹討論殖民地統治事宜。德拉克洛瓦擔任隨團畫師,紀錄此行所見所聞。

對德拉克洛瓦來說,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場旅行。巴黎的工業和物質文明所產生的無止盡貪婪,價值的貨幣化與門閥階級間的鬥爭,處處讓他感到挫折疲憊。在這趟近半年的旅程裡,他發現這塊未被現代文明「馴服」的土地上,有著歐洲已然喪失的純樸、誠懇、粗獷和生命力,保留了曾經同屬於古希臘羅馬的傳統文明特色。他興奮地沿路用畫筆記錄,完成了上百幅作品,包括素描、水彩和油畫。他旅途所見所聞,也成為餘生不斷追述的創作泉源。

阿拉伯幻想曲(法:Fantasia Arabe / Fantasia Arab) 1833, 74.5 cm x 60.5 cm 法蘭克福 施泰德美術館(Städel, Frankfurt)
阿拉伯幻想曲(法:Fantasia Arabe / Fantasia Arab)
1833, 74.5 cm x 60.5 cm
法蘭克福 施泰德美術館(Städel, Frankfurt)

在這長途旅行中,他畫過具有野性的駿馬和獅虎、部落的狩獵與衝突,狂熱的宗教聚會、威風凜凜的蘇丹出巡等場景。不過,最教人想一探究竟的是,掀開穆斯林女性的神祕面紗。然而因為當地嚴格的伊斯蘭教義規定,他始終無法一窺其貌。就在德拉克洛瓦準備離開北非,在阿爾及爾等候船期的最後幾天,竟如獲至寶地得以造訪一個穆斯林宅邸,進到只有家人可以出入的起居空間。

相較於安格爾的宮女出於純粹的想像,女體線條是理想化的希臘式風格;德拉克洛瓦的《阿爾及爾女人》,則是由實地觀察而來。他把握難得的機會,快速地畫了幾幅素描和水彩,帶回到法國,再將素材整理吸收,繪成這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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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及爾女人(法:Les Femmes d’Alger dans leur appartement / 英: The Women of Algiers ) 1834, 180 cm × 229 cm 巴黎 羅浮宮 (Musée du Louvre, Paris)

雖然畫裡仍有水煙、地毯、布簾和黑人女僕等象徵穆斯林後宮的主題,甚至有三個女人共居一室,是典型的近東印象。但我認為德拉克洛瓦返抵巴黎後,選擇《 阿爾及爾女人》 作為第一幅北非之旅的油畫,是別具深意的。德拉克洛瓦不只身處學院體制,連這趟旅行都是公費支出,不太可能畫出忤逆當道的作品。於是,他刻意以隱喻的手法,揭示他所親身體驗的北非,顛覆安格爾所代表的「東方主義」(對十九世紀的歐洲人而言,屬於伊斯蘭教的北非,也是廣義的東方)。

安格爾「東方主義」作品背後的思維,是從自身的優勢文明出發,帶著有色眼鏡,描摹心中未開發的次等文明景象。安格爾宮女主題所指涉的情色窺視及其神祕莫測、慵懶閒散的氛圍,便是對穆斯林後宮的刻板印象。他除了滿足優勢民族的異國想像,在官方場合更能彰顯次等文明對兩性關係的扭曲,進而強化殖民主義的正當性。

德拉克洛瓦來到這處穆斯林宅邸,穿過幽暗的長廊,進入森嚴的女性空間,映入眼簾的是陽光投射下卸除頭罩面紗的女人。他發現她們的居家衣裳不僅僅是舒適優雅,色彩更是斑斕繽紛。為了融入返古和驚艷的視覺感受,他以暗色調為主軸,傳遞「撫今追昔」的懷舊旋律,而靚麗的衣服則在光影效果和對比色的運用下,躍然紙上。這種技巧,啟發印象派的畫家運用短筆觸、高對比色的技巧,以色彩記錄情緒,抓住當下感受的氛圍。

雖然一夫多妻制,但這並非是她們人生面向的全部。它們眼神並不空虛茫然,不是一味地等待恩寵。畫面中間的兩女親密地交談,左邊的盤腿而坐、穿著透明衣紗,恬適而專注地看著身旁散發聰慧世故的女人;這位身著白衣的女性,呈單腳跪坐的姿態,展現堅毅幹練的氣質;投射在她身上的光,愈顯她的冷靜沉著。畫面最左側的雍容華貴女人,看來頗有元配的威儀。她的臉上,有一抹暗影,讓我們不得不留意她深邃的眼神,似乎透露心有所思。但她的神情冷傲,擺出不願受到打擾,拒觀者於外的態度。

透過《阿爾及爾女人》,德拉克洛瓦反轉西方對東方女人的刻板印象,她們不再是男性幻想的情挑胴體,她們甚至比新古典主義下的歐洲女人還有個性,有尊嚴,有自信。德拉克洛瓦以這幅穆斯林女人居家自在的場景,作為帝國主義對殖民地一貫偏見的嘲諷!

《薩達那培拉斯之死》和《阿爾及爾女人》這兩幅不凡的浪漫主義作品,在羅浮宮比鄰懸掛,象徵新舊時代交替的黎明之鐘,交互擺盪,叮噹作響。鐘聲過後,法國的繪畫藝術將發生顛覆性的劇變風潮。

《繁星巨浪》已經出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28178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繁星巨浪》張志龍著,布克文化,九月十五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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