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梟雄—開創巴洛克風潮的卡拉瓦喬(Caravaggio)(二)

記錄青春容顏

卡拉瓦喬來到羅馬時,認識小他六歲的西西里畫家米尼第(Mario Minniti, 15771640),兩人住在一起。根據多方面的考證,米尼第以不同的面貌,多次出現在卡拉瓦喬的作品中,包括上一篇所介紹的《算命師》,還有《魯特琴手》、《捧果籃的男孩》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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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果籃的男孩 ( 義:Fanciullo con canestro di frutta / 英:Boy with a Basket of Fruit)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油畫 1593, 70 cm x 67 cm 羅馬 博蓋塞美術館(Galleria Borghese, Roma)

米尼第在這些作品所展現的形象,都是含情脈脈、嘴唇微開的癡情模樣,透露他與卡拉瓦喬曖昧的情愫。在埃米塔吉博物館所收藏的〈魯特琴手〉畫中,從桌上攤開的樂譜上,我們知道這個曲子的名稱是:「你知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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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特琴手 (義:Suonatore di liut / 英:The Lute Player)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油畫 1600, 94 cm × 119 cm 聖彼得堡 埃米塔吉博物館(Hermitage Museum, Saint Petersburg)

卡拉瓦喬對於同性之愛,似乎感到不可掌握,無法期待永恆的存在,因此畫中出現的水果花卉靜物不那麼完美,譬如:枯黃蟲咬的葉、斑點欲腐的水果表皮、凋零的花瓣、斑駁發黃的樂譜、有裂縫的魯特琴等等,似乎都在感嘆美好的青春易逝,愛情難永繫。

卡拉瓦喬的《被蜥蜴咬的男孩》,更凸顯他遊走刀鋒邊緣的叛逆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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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蜥蜴咬的男孩 (義:Ragazzo morso da un ramarro / 英:Boy Bitten by a Lizard)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油畫 1594-1596, 65 cm x 52 cm 佛羅倫斯 羅貝多・隆吉基金會(Fondazione Roberto Longhi, Firenze)

有論者以為〈被蜥蜴咬的男孩〉取材自希臘神話:畫中的蜥蜴會變身為巨蟒,最後戰勝天神的故事。我認為,這應也是一幅暗示色慾的沙龍之作。千百年來,許多畫家以神話故事為名,描繪各種裸體人像來取悅觀者,滿足大家對於色慾的想像。但他們多會小心翼翼規避衛道人士的指責,不犯眾怒;此外如果畫面的處理過於情色,難免流於低俗,引起反感。

從表面解讀這幅畫,似乎是一個充滿女性氣質的男孩,才從瓶中取出一朵花別在耳際,但猛然出現的蜥蜴,嚇得他「花容失色」。蜥蜴顯然是這幅畫的引爆點。蜥蜴在西方文化中,長久被視為男性生殖器官的象徵,畫中裸肩男孩的驚嚇,可能是暗示他遭到性的挑釁而驚慌失措的瞬間反應。卡拉瓦喬處理這幅畫,完全沒有美化修飾色慾的想法,他以極寫實的觀察,畫出人物指甲縫隙的髒垢,顯示這男孩是沒有神性的真實世界凡人;也就是說,卡拉瓦喬連一般引用神話故事來遮掩情色暗示的做法都省了。他挑明將情欲主題,以近乎懸疑心理劇的海報特寫風格,大剌剌地呈現在觀者面前。

縱觀這幾幅畫,他想創造的不是一個靜謐洗練的畫面,讓你消解塵世疲憊,獲得心靈救贖或慰藉的永恆美感;埋著騷動心靈的卡拉瓦喬,要展現的是切開浮世的另一象限,逼你直視潛意識啓動的原始慾望,讓你看見在夢裡才能放肆出現的荒誕情節。但這些從內心升起的慾望與想像,真的如此不堪嗎?

好比你要到大樓裡的歐式餐廳赴約,在地下室停好車,從陰暗的地下室搭上說不出怪的電梯,當電梯門緩緩展開,以為會看到洗牆燈光,鋪著深色長毛地毯,在操著標準禮儀的服務人員帶領下,步下台階,走過屏風,看見整齊漿燙的白布餐桌上,放著高腳寬口酒杯、水晶水杯、套著銅環的餐巾和白色蠟燭。接著是等待賓客來臨,好好拉攏感情,為未來的生意打好基礎,或最壞的打算就是生意談不成,但可以享受一頓美食,獎勵過度疲勞的自己。

不!不是這樣。

電梯門開,你走出來,得揉揉眼睛以調整一時無法適應的瞳孔。映入眼簾的竟是漫畫世界才有的「成人向」同人志人物,若無其事地走在測字攤、刺青工作室、同志酒吧等光怪陸離的場所。這情節場景儘管荒誕,但友善無害。他們甚至還面容姣好,生氣蓬勃,好整以暇地享受青春,揮霍生命。

於是你開始懷疑自己庸庸碌碌,戮力經營職場和人際關係以維繫薄如蛋殻、食之無味的平順生活,是否值得?你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活過?這是卡拉瓦喬要傳遞給我們的訊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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