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的平安總有苦惱 : 從一幅畫瞭解法國新古典藝術

在《羅馬假期》文章的開場,我問:誰不喜愛義大利?其實,自文藝復興時期以來,所有志於藝術領域發展的歐洲青年,無不盼望此生赴義大利一遊,尤其是永恆之都——羅馬。出生於十六世紀末的普桑(Nicolas Poussin, 1594-1665)也不例外。三十歲時,普桑初抵義大利,經常流連忘返於令人震懾的歷史古蹟,對於此地的歷史、文學、哲學和藝術都有濃厚興趣,之於一脈傳承的文藝復興典範,更是孜孜不倦地積極鑽研。

普桑個性內斂孤僻,不為迎合公眾的品味而作。他在繪畫中注入深刻的歷史寓意和人生哲學,他致力於返古、知性、低調和深奧的繪畫風格,受到特定人士的欣賞和支持,於是他能按自己的想法,持續創作不輟。普桑的畫以歷史畫見長,此外,他還開拓了一種遙不可及的風景畫。

 

 《山水間的奧菲斯和尤麗黛》就是這種典型,我們可以分幾個層次來賞析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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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間的奧菲斯和尤麗黛 (法:Paysage avec Orphée et Eurydice / 英:Landscape with Orpheus and Eurydice) 普桑 (Nicolas Poussin)油畫 1648, 124 cm x 200 cm 巴黎 羅浮宮 (Musée du Louvre, Paris)

 

賞畫指南一:淒美愛情故事

Christian Gottlieb Kratzenstein, Orpheus and Eurydice, 1806, Ny Carlsberg Glyptotek, Copenhagen

首先,從畫中的希臘神話人物說起。奧菲斯(Orpheus)有極佳的音樂天賦,手中擁有阿波羅神送的金豎琴,是凡人界最才華洋溢的音樂家。他曾隨族人的船遠征,只要他演奏起豎琴,眾人的疲憊困頓便得以紓解,能再精神奕奕地齊力划船,渡過重重險境。

尤麗黛(Eurydice)因受奧菲斯音樂的感動而愛上他。在河邊結婚當天,

尤麗黛興奮地走向彈奏豎琴的新婚夫婿時,突遭草叢竄出的毒蛇咬傷,隨即死去。奧菲斯哀戚難抑,只有透過歌詠,表達思妻之情。他的樂音喚起宇宙的靈性,草木皆悲,萬物同泣,有人因而引導他去冥間尋找愛妻。

地獄之路雖然驚悚崎嶇,但途中的鬼魅惡獸聽見優美神奇的樂音,也都馴服安靜地讓道而行。當奧菲斯到達地底,深受感動的冥王破例答應他的請求,讓尤麗黛跟著他回到人間。唯一的條件是,在抵達陽界之前,他不能回頭看她。好不容易,穿過層層關卡,從陰黑的地洞看見光時,他忍不住回頭看妻子是否跟上。結果,尤麗黛應了咒語,霎時墮入黑暗深淵,地獄之門隨即關上。悔恨莫及的奧菲斯,萬念俱灰,遂自我放逐。

賞畫指南二:同性戀第一人

 有一天,奧菲斯碰到一群酒神女徒的勾引騷擾。但他因妻離世,誓言不再與女人相愛,只接受同性的友誼,奧菲斯因而被認為是同性戀的第一人這些女酒神求愛不成,憤而朝他扔擲石頭、樹枝。沒想到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被擲出後,竟在奧菲斯演奏音樂的聲波前緣,失重落下。這些女人更生氣了,親手將他殺害撕裂,丟入湍急的河流。據說,當人們發現奧菲斯的頭和琴順著河漂流到地中海岸邊時,仍在奏唱絕美的悲歌。這是畫中神話人物的故事背景。

賞畫指南三:權力腐化的啟示97a92dc0122f89abf7237315bb06f457

再者,畫中的建築物也有深意。經過來回的比對分析,我發現了個別的典故。畫面左邊的圓形城堡是聖天使堡(Castel Sant’Angelo),她是《羅馬假期》電影中,奧黛麗赫本參加理髮師邀約的露天舞會場地,也是《天使與魔鬼》電影中,「光明教會」的所在地。城堡右方矗立一座方形塔,是民兵塔(Torre delle Milizie),俗稱「尼祿之塔」。這些地標,揭示河的對岸是羅馬城。

城堡後方冒煙是怎麼回事?傳說,西元64年,聲名狼藉的暴君尼祿(Nero, 37-68),因不耐舊城區的狹窄髒亂,唆人放火焚毀,以便重新來過,興建美麗宏觀的宮殿與大道。這場「羅馬大火」延燒6天,而尼祿則在民兵塔彈奏「豎琴」,遙望這場災難。至今倖存的羅馬大競技場殘墟,就是那場大火的世紀見證。 後來,當尼祿倒台,受到圍攻,他欲舉劍自殺,但心生膽怯,使不上力。旁邊的親信看不下去,飛身撲倒,這劍才插入尼祿的身體,讓他免受屈辱折磨而死。

為什麼尼祿之塔會出現在畫布上?是因為尼祿本人擅長詩歌吟唱,還精於豎琴演奏的關係?但這聯想過於牽強。還有,〈山水間的奧菲斯和尤麗黛〉把音樂、愛情、死亡、羅馬大火等不同時空的故事擺在一起,在訴說什麼面向的人生主題?是普桑對愛情的嗔癡及權力的渴望所發出的嚴肅警示?

世間有無免於痛苦的平安?

這不禁讓我想起電影《鋼琴師》(Shine)中,一首韋瓦第(Antonio Vivaldi, 1678-1741)的經文歌《世俗的平安總有苦惱》(Nulla in mundo pax sincera)。樂章一開始,小提琴以極高的音符,旋繞出一個美妙勝境的前奏,接著女高音以從容不迫的嗓音劃破天際,吟唱岀空谷瓊音;弦歌之聲,絲絲入扣,聲聲牽引張開的毛細孔,我彷彿能夠感受奧菲斯樂音的穿透感染力。再細讀這首曲子的歌詞,會發現它可能驚人地揭示這幅畫的意涵:

    「世上沒有真正免於苦惱的平安
        在受苦痛楚的時刻,貞潔的愛,是靈魂的歸依

     世俗會以炫耀的魅力,欺騙我們的眼睛,腐蝕我們的傷痕
     世界充滿虛偽,我們要避開表面的笑容,遠離精心鋪陳的逸樂

     群花盛開的美麗園地,口含毒液的蛇伺機而動
     因愛迷亂的人,會親吻如蜜的唇

     真正的平安 在主耶穌 在你的心」

這首Jane Edwards所唱的《世俗的平安總有苦惱》(Nulla in mundo pax sincera),伴我度過許多美好的早晨,一起來聽聽!

延伸賞畫指南:普桑 新古典主義藝術之父

普桑的風景畫,從前景人物場景的設計,河上划船人對奧菲斯音樂的呼應,然後層次有序地放進建築象徵和羅馬大火的時代故事,他將大火蔓延的煙霧與天上雲彩相連,不刻意凸顯殘酷故事的描寫,而做詩意的連結。在這幅畫中,不變的是聳立其後孤傲的山,,屹立不搖地俯瞰塵世間的興衰起蔽、悲歡離合。

普桑的嚴謹構圖,創造一種永恆的安定感:色調偏冷而氤暗,強調內斂而靜謐的冥想氛圍;畫的自然空間帶有永續的存在意味,追求形而上的詩意之美。或許就是為寓意深遠的主題,提供哲學性思考的空間。

普桑所堅持的風格,主導了法國長達兩百多年的藝術發展,後人稱之為「新古典主義」。法國藝術界也從此主導西方藝術的發展。至今,普桑的人頭像就豎立在巴黎左岸,全球首屈一指的法國美術學院門口。

英國最有名的間諜致力研究普桑

然而,進入二十世紀,普桑幾乎遭世人遺忘,沒人記得他的貢獻。但一位英國最有名的間諜卻致力研究普桑,重新發現普桑的價值。還有,究竟一個法國人普桑是怎麼傳承義大利藝術的?價值又在哪裡?有機會,我會陸續揭開這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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