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割了梵谷的耳朵?

在接連的戀愛都落得痛徹心扉的下場後,梵谷全心投入繪畫。他先在巴黎待了兩年,不習慣大都會的環境後,來到普羅旺斯的阿爾(Arles),一心想建立藝術家聚落。然而,弟弟西奧不忍心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希望趕快幫他找個同伴。左盼右盼的,他終於說服高更南下,條件是要出旅費和日常花用。不久前,梵谷兄弟從死去的伯父分得一些遺產,正好能夠支付高更的費用。

梵谷興奮莫名,開始打理租處,把房子的外牆漆成奶油黃,稱之為「黃屋」,這是普羅旺斯蔚藍天空下,南國色彩的美好想像。他對這個小天地有個烏托邦的憧憬:「我有一個理想,想提供後繼者一個能夠更安靜地進行創作的處所,也是南方入口處的畫室兼避難所。」 梵谷(18888月)給西奧的信,寫於阿爾。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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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屋(法:La Maison jaune / 英:The Yellow House)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88, 72 cm x 91.5 cm 阿姆斯特丹 梵谷美術館(Van Gogh Museum, Amsterdam)

本來梵谷只打地鋪的,現在忙著買鏡子、椅子、床等生活必需品。此外,他創作一系列的畫來裝飾。畫得最多的,是知名的《向日葵》系列,因為在巴黎時,高更就非常喜歡梵谷的《向日葵》。

向日葵(法:Tournesols / 英:Sunflowers)第四幅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88, 92 cm x 73 cm 倫敦 國立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London)
向日葵(法:Tournesols / 英:Sunflowers)第四幅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88, 92 cm x 73 cm
倫敦 國立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London)

其中,第四幅的向日葵從花瓶裡爭相向外生長,有的嫩莖彎曲,垂掛初開的鮮花;有的花瓣輻射齊列,完全盛開;有的花瓣落盡,剩下密結熟成的果實,也是種籽。此畫另一個特色,是背景不用對比的冷色系。梵谷在擺放花瓶的平面塗上檸檬黃,牆面則是淡卡其,都是泛黃暖色系,以致使一朵朵向日葵整呈現類似地毯的編織效果,更烘托花朵強韌的立體感。

1023日,讓梵谷等了大半年的高更,終於出現在阿爾。

 高更來了以後,兩人一起作畫、吃飯、喝咖啡、參觀美術館。然而,在一個屋簷下難有隱蔽的空間,兩人個性與觀點的歧異,也無從掩飾地暴露出來。高更漸漸對這小鎮感到不耐,「阿爾的一切令人感到茫然,一副小國寡民的狹隘氣息,地形風景也不出色。」 高更有了離開阿爾的念頭,但他擔心梵谷弟弟西奧感到不快。西奧是巴黎素負盛名的畫廊經紀人,幫他賣了不少畫。

聖誕夜前夕,兩人緊張的關係引爆了藝術史上盡人皆知的「自殘事件」。一般咸信的版本是,在1223日夜晚,兩人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執,高更憤而叫囂要離開阿爾,梵谷受不了刺激,精神崩潰,自己拿剃刀割掉耳朵,然後用紙把耳朵包起來,拿去給他倆認識的妓女,要她好好保存。這個版本的說法來自高更,也為《梵谷傳》的作者伊爾文・史東和西奧遺孀約翰娜所採信,但梵谷從未提及此事。

2009年,德國的歷史學家重啟史實的考證,發現相當啟人疑竇的資訊。梵谷給高更的信裡提到,「我絕口不提此事,你也一樣。」高更給朋友的一封信也提到:「他(梵谷)是個閉緊雙唇的人,我沒什麼好抱怨的。」過沒多久,高更創作了一只瓶子,形狀是割掉自己雙耳的頭,血流如注。

因此,這個不幸事件可能是兩人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進行的宗教儀式,也可能是在激烈失控的情緒中,高更割了梵谷的耳朵(一說是耳垂)。梵谷為了保護朋友免受牢獄之災,進而編造自行割耳的事由。

無論真象為何,隔天被人發現時,割了耳朵的梵谷倒在床上,奄奄一息,床單和毛巾沾滿了血漬。西奧接到高更的通知,急忙南下處理。到的當天是聖誕節,梵谷意識不清,嚷著要見高更,但高更認為會有嚴重的後果而不願意。兩人從此未再碰過面。

梵谷的狀況很糟,完全沒有求生意志,等到能站起來的時候,精神極不穩定,會攻擊人,做出荒誕的行為,於是被醫院關了起來。一個星期過後,梵谷漸漸恢復平靜,病症是綜合了癲癇、幻覺、妄想、幻聽等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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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綁繃帶的自畫像 (法:Autoportrait à l’oreille bandée Portrait / 英:Self-Portrait with a Bandaged Ear)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89, 60.5 cm x 50 cm 倫敦 科陶德藝術學院(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 London)

在《 耳朵綁繃帶的自畫像》畫中,完全看不到梵谷酷愛的鉻黃或普魯士藍,灰藍的門取代了蔚藍的天,後面的牆是乾涸的苔癬黃,深厚畫架上的畫塗抹了又重來,他只能寄情於遙遠的日本及富士山吧?梵谷或不免感嘆,來到普羅旺斯才一年的烏托邦之夢已經破碎,自己又再一次遭到朋友拒絕、遺棄,難道這一生就如破唱片般不斷重複跳針的悲歌?

後來,梵谷的舉止又脫序反常:忽而躲在被裡發抖不見人;忽而認為他吃的東西有毒,所有的人都在害他;有時完全不說話,也不進食。這些怪異的行為嚇壞了村民,他們跑去跟鎮長投訴,無法再忍受這個危險人物,要求把梵谷關起來。於是,警察局長將他監禁在一個小房間內,外面有人看守。

梵谷寫道:「我不否認我寧可死去,也不願招致並蒙受此一災難。唉!毫無抱怨地承受憂苦,的確是我必須學習的一課。我們最好是嘲弄小小的不幸以及人生的大不幸,像個大丈夫接受命運,挺直腰桿地走向目標。藝術家只不過是艘破爛的戰艦,重要的是,嚥下命運中殘酷的現實,而後兀自安在。」

於是他同意教區牧師的建議,前往阿爾附近,聖雷米(Saint-Rémy-de-Provence)的聖保羅療養院(St. Paul de Mausolee)住下來。在這裡,他創作了舉世驚艷的《星夜》。

行筆至此,我想起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這首歌。我不禁這麼想:如果高更珍惜梵谷的友誼,梵谷的一生是否會有所不同?

欲知完整的事件脈絡,以及梵谷與高更之間充滿激盪與弔詭的故事,請參閱即將出版的《繁星巨浪》・從巴洛克到畢卡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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