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梵谷遇上浮世繪

當梵谷在巴黎時,他和弟弟西奧蒐購許多日本浮世繪的版畫。其中,葛飾北齋(1760-1849)的作品最受到兄弟的喜愛。而葛飾北齋,正是台灣國立美術館正在舉行的浮世繪畫展最具代表性的畫家。
後來,梵谷搬到普羅旺斯時,仍對這些版畫念念不忘。他對西奧說:「請你把葛飾北齋三百幅有關富士山及日本民間生活景象的畫保存下來…..它們將於數年內變得非常稀有,售價也更高昂,可以使你換得莫內等人的畫。日本藝術之珍貴一如原住民藝術,其價值不下于古希臘或古荷蘭⋯⋯」

梵谷(18886月)給西奧的信,寫於阿爾。果云(譯)(1997)。《梵谷書簡全集》(頁420

在葛飾北齋眾多的作品裡,有個名為《富嶽三十六景》的著名畫作系列,是以關東地區各處景點遠眺富士山為主題的畫。其中,最饒富盛名的就是《神奈川沖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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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沖浪裏 (英:The Great Wave off Kanagawa) 葛飾北齋(Katsushika Hokusai)版畫 1832, 26 cm x 38 cm

在這幅畫,可見滔天巨浪之中有三條船載浮載沈,船夫們都懼怕地伏臥在船底。刹那間,觀者在巨浪相連的坡谷之間,看見了富士山。當俯衝的浪像要吞噬了船,浪頭的碎波欲墜時,它們卻像雪花溫柔地飄落在富士山上。

葛飾北齋繪畫的取材極廣,涵蓋山水風景、民間風情、奇想怪談、仕女和春宮畫等等。據說,長壽的葛飾北齋,酷愛旅遊,住所曾搬過近百次。當《富嶽三十六景》問世後,受到極大的好評,於是又加追加十景。此外,他還曾畫過日本全境最有名的橋。

那麼,《神奈川沖浪裏》和《星空》有什麼淵源呢?

梵谷創作《星空》時,已因精神病發作,有諸多脫序的駭人症狀,受到鎮民抗議,因此自願住進療養院。造成梵谷精神疾病的原因,或許是長時間的過度工作、貧困饑餓造成的傷害,加上酒精中毒、早期的淋病、不斷的受辱挫敗以及無止境地遭到拒絕受挫有關。現在,他選擇聖雷米的療養院,總要給個說法,對自己有個交代;他絕非自暴自棄,雖然賣不出一張畫,但他對繪畫還有熱情,仍努力地工作。

因為無法自由活動,他的作畫主題受制於院內外視線所及的景物,如:人物、天空、麥田、橄欖樹、絲柏、杏樹等主題,他必須力求在表現技法求突破,以擺脫身軀自由的限制。對於這段時間,梵谷的畫呈現強烈的扭曲線條意象,一般有個普遍的看法是:梵谷發病所產生幻覺作用,提供他創作的養分。關於這個論點,我認為並不完全牽強附會。以梵谷敏感的個性,加上他能冷靜面對自己的病態,確實有可能透過自我觀察,行諸於畫布上。但是,梵谷著名的動態線條表現,並不止於有如風起雲湧的《星空》,也表現在其他洋溢熱情而有生命力的作品上。因此,這絕非靈感的唯一來源。我認為,這個特色是結合自己幻覺的體驗以及葛飾北齋的啟發,梵谷才發展出以S動態線條來作為表達繪畫意念的主調。

1889,73.7 cm × 92.1 cm (29 in × 36 1⁄4 in) Location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City
星夜(法:La Nuit étoilée / 英:Starry Night) 梵谷(Vincent van Gogh)油畫 1889,73.7 cm × 92.1 cm 紐約 現代藝術博物館(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City)

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裏》以富士山為眺望的對象,畫出滔天巨浪。梵谷的聖雷米風景畫呢?我的推測是以「天」為中心,畫出大自然的狂捲舞動。他將葛飾北齋的巨浪,幻化成黑夜的星系氣旋。

星夜下,山巒起伏的地形,確實是他被禁在療養院房間鐵窗外的自然風景,但山谷的城鎮應是梵谷虛構想像的,至少那座削尖了屋頂的教堂,並非普羅旺斯常見的羅馬式教堂,而是家鄉荷蘭新教式的,代表他思念起家鄉。

畫面前景是巨大的絲柏。絲柏常見於普羅旺斯、托斯卡尼和西班牙等地中海地區。絲柏可以長得非常高,最高可達約10層樓高度,給人高聳入雲的感受。事實上,這個地區的墓園,尤其是貴族陵寢的四周,經常種植這種地中海柏木,象徵追悼升天的死者。綜合梵谷同時期的其他創作(如《山前的橄欖樹》),我認為《星空》的創作,代表梵谷不斷被拒絕的人生歷程上,他已走進自我監禁的療養院。他沒有放棄創作,但控制不了惡化的身體。他期望臨終時,能夠蒙主召喚,順著高聳的絲柏,加入天國的行列。

三十六歲的梵谷,感覺到他離死期不遠。他可能這麼想:當初鎮民請願要逐他出城,他自願被關進療養院,就像耶穌知道有人要密告,他仍自願來到橄欖山一樣,等人逮補,準備背上十字架。他效法耶穌,儘管軀體殘破仍滿懷熱情,透過《星空》的創作,希望能夠昇華自己,也留給世間一個驚奇絕美的星夜。

請聽夏川里美的《淚光閃閃》,一起進入梵谷的日本情懷。

又:我沒有選擇Vincent作為本文的音樂。因為,有關梵谷的故事才剛開始呢~

註:欲更全面了解有關梵谷與日本浮世繪,請參閱即將出版的《繁星巨浪》・從巴洛克到畢卡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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