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華

康華是「擁抱絲路」活動,大陸唯一指派的團隊成員,而且要求是副領隊,領隊安德魯對這項官方安排感到不滿,覺得是來監督我們的,卻又無可奈何。

收到他的背景資料後,我發現我們恐怕過度想像他角色上的政治性了。康華原是個銀行軟體工程師,因表現優異,單位曾派他赴海外受訓。閒暇時喜歡攀岩攀冰,還在網路上弄起交流平台,與同好切磋,沒想到玩出了志業。後來,他索性離開穩定的職場,在西藏登山學校投入登山訓練並擔任嚮導、領隊等工作。他攀登過寧金抗沙峰、念青唐拉峰、章子峰等超過七千公尺的大山,素以險峻的冰裂縫、冰塔林、碎冰崩塌和刃形山等高挑戰地形著稱,是少有登山家成功登頂的險峰。二○○四年,康華和他的夥伴,成為第一組登頂四姑娘山么妹峰(6250米)的中國人,歷史上也僅有五個隊伍成功登頂過。

康3

看到他的資料後,安德魯對我說:「請你幫我在簡歷加上『曾駕帆船橫渡大西洋』。」我詫異回道:「你怎有這麼一段?為什麼不早說?」「呃…」他搔著頭尷尬地笑著回答:「我哪知道康華的資歷這麼顯赫?不加上去的話,領隊看起來比副領隊還遜!」

在康華身上,完全看不到登山家那種英姿煥發、豪邁粗獷或歷經蒼穹風霜洗刷的印象。初次在伊斯坦堡見面,覺得他比較像是側身於研究室的文藝青年,微微佝僂著背,時而雙手插褲袋,時而托著下巴沉思;話說得很少,但總在刀口上,有份量,讓你斟酌再三;除了一口京片子,完全沒有北京人天子腳下、天龍國氏的睥睨氣質,也沒有看盡大風浪不改其色的倨傲神情。我未曾聽過他滔滔講述攀岩攀冰受傷,或任何老將都會有的征途血淚史。

他一開始非常不習慣絲路團隊的運作模式。他過去登大峰的運作模式,是為應付危險的地形,一切以服從領導,路線時程按照計劃,團隊的行事嚴守紀律。對我來說,為期五個月的萬里絲路長征,從前期籌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包括上億元的募款、國際團隊的招募、跑者的體能、團員相處的衝突、沿路簽證的取得乙級各國政府的法令和要求等等,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變化與挑戰。因此,我和安德魯總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算一步,時時調整計畫,這和登山攀岩必須專注地面對自然的陷阱與險境有本質上的差別。很快地,康華不但適應,還展現莫大的彈性。

跑者每天大約跑七十公里,康華就夥同司機往下尋明後天的宿營地點。他知道安德魯總是希望有幾個備案,因此不輕易下結論,看過後總是說:「再看看吧!」或「We will see!」。雖然當地嚮導會有些建議,但總和我們的預期有差距。譬如伊朗。嚮導帶我們到一個加油站旁,佈滿大小卵石的地方。眾人傻眼,沒氣地和嚮導溝通「營地的條件」,打算坐上車,尋找新地點,嚮導卻信誓旦旦辯稱附近內沒有更佳的選擇。康華則一貫地自行踱步,東繞繞西逛逛。他穿過宛如一個足球場大的卵石地,前面橫著一道蜿蜒的高牆,他小心翼翼地巴著牆眺望,然後沿著牆找到一扇門,推開它,浮現一隅新天地:一戶靜謐的水泥房子,後院的嫩青草原直鋪到遠方的雪山腳下。院子裡有難得一見的蹲式廁所和水龍頭。原來這是加油站主人的農舍。經協商後,主人慨允我們紮營的請求。隔天,大夥兒開心地的進駐,四處打量用餐、洗衣、工作或是拿出相機擷取屬於自己心情的角落,沉浸在這悠哉如莊園的氛圍。午間時分,涼風拂來,我們坐在屋旁,雙腳蹬在約半公尺深的乾溝渠旁吃午餐,不意透澈清涼的水地緩緩流入,驚呼之餘,大夥兒盡享滌足之樂,珍惜康華偷來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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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華幾乎不曾動怒,但有兩次例外,都和「台灣有關」。第一次是伊朗奧會為我們辦了一場歡迎會,當時我折往西安談贊助而不在場。安德魯應邀上台致詞,結束後,他正為自己做了一場精采的演說而沾沾自喜時,康華鐵青著臉、緊握拳頭,說他在致詞中提到「團隊成員來自六個『國家』,其中包括英國、中國、台灣…」康華接著說:「下次再提到類似的事,我會當場帶著大陸團員離席抗議…」。安德魯當場幾乎下不了台。另一次是跑者陳軍和義傑的相處很緊繃,陳軍隨口牽扯了一段和台灣有關的負面言論。康華知道了,極為光火,嚴厲斥責陳軍,並下了最後通牒!這兩件事表面聽起來互為矛盾,其實關鍵不是繫於個人意識形態所做的反應,而是他被賦予的角色,必須確保外界不會有不必要的政治反應,以致使這個活動有停擺的風險。

團隊進入新疆後,他另有公務離開。他在給我的信上提到:「感謝你和探索家給予了我這次難忘的絲綢之路經歷,這一路上共同為了一個目標大家同甘共苦⋯⋯現在我和團隊還保持著聯繫。有時候想想,這幫兄弟還在路上,一方面為他們祝福和加油,一方面心裡有些慚愧。如果來之前能夠預料到是這樣的話,說什麼都會一路跟到底的…」

註:更多精彩內容,請參閱《擁抱絲路》< 捌 哈薩克 未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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